九天玄女宮,飄渺峰后山禁地。
此處云霧更濃,幾乎凝為實質,緩緩流淌于嶙峋怪石與虬結古松之間。靈氣氤氳成霞,尋常弟子未經許可,連靠近邊緣都會感到心神被壓制。禁地深處,依山鑿就的洞府門戶緊閉,其上覆蓋著厚厚的萬年玄冰與不知名的藤蔓,散發出蒼涼古老的氣息。這里,是宗門幾位早已不問世事、潛心追尋天道的太上長老清修之所。
玄玉真人一襲月白道袍,身影在濃霧中若隱若現,步履輕盈卻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凝重,來到了最東側一座看似最為樸素、門戶上卻天然生有青碧色木紋的洞府前。她駐足,整理了一下衣襟,神色肅穆,以宗門特殊禮儀,朝著洞府躬身一拜,聲音清越卻飽含敬意:“弟子玄玉,求見青梧師叔。”
洞府門口的青碧木紋微微一亮,仿佛被喚醒。片刻沉寂后,那厚重的、看似與山巖渾然一體的石門,無聲無息地向內滑開,并未完全敞開,僅容一人通過。一股精純至極、蘊含無盡生機的草木清香夾雜著淡淡寒意,自門內溢出,令人精神為之一振。
玄玉真人緩步走入。洞府內部并不寬敞,陳設簡樸到近乎空無,唯有中央一座天然形成的青玉臺上,盤坐著一位女子。她身著簡單的青灰色麻衣,長發如雪,隨意披散在身后,面容看上去不過三十許人,肌膚晶瑩如玉,眉眼溫潤平和,但那雙緩緩睜開的眼眸,卻仿佛蘊藏著千年古樹的年輪,深邃、滄桑,又帶著一種看透世情的淡然。她便是玄玉真人的三師叔,九天玄女宮太上長老之一——青梧真人。
“玄玉見過青梧師叔。”玄玉真人再次行禮。
青梧真人微微頷首,目光落在玄玉身上,聲音柔和如春風拂過林梢:“玄玉,你身為一宮之主,事務繁忙,今日親至我這枯坐之地,可是有要事?”她修為已至化境,神念通達,早已感知到蘇瑤光下山之事,以及玄玉眉宇間那一絲隱憂。
玄玉真人也不繞彎,直言道:“師叔明鑒。瑤光那孩子,身負宗門未來,今日已下山歷練。她天資心性皆是上乘,同輩之中,自保無虞。然紅塵歷練,變數無窮。弟子所慮者,非其同輩爭鋒,而是……恐有不守規矩的老輩人物,或邪魔外道,不顧顏面出手。瑤光身系重大因果,不容有失。故弟子斗膽,懇請師叔暗中隨行照看一二。”
青梧真人靜靜地聽著,眼中無波無瀾。她修為深不可測,早已超脫世俗紛爭,平日只在山中參悟枯榮生死之道。但玄玉的擔憂不無道理,蘇瑤光是宗門千年難遇的奇才,更是身懷那枚來歷神秘的玉鳳戒,關乎一樁連她都隱約感到牽扯極大的古老因果。
“暗中隨行,非到生死關頭,不得干預其歷練,是么?”青梧真人緩緩問道,已然明了玄玉的用意。既要保證蘇瑤光的絕對安全,又不能讓她產生依賴,失了歷練本意。
“正是。”玄玉真人點頭,“只需師叔在暗處,確保無超越其應對能力的致命危機即可。尋常挫折、受傷,皆是磨礪,不必理會。”
青梧真人沉默片刻,洞府內仿佛連時光都變得緩慢。許久,她才輕聲道:“也罷。枯坐多年,也該出去走走,看看這紅塵是否依舊。那孩子……與我亦有緣法。”她所說的緣法,或許是指蘇瑤光的“玄陰靈體”與她所修功法隱隱相合,也或許是指別的更深層的原因。
“多謝師叔!”玄玉真人心中大石落地,深深一拜。有青梧師叔暗中護道,除非遭遇同樣級數、且不顧一切的敵人,否則蘇瑤光安全無虞。
“你去吧。我自會知曉那孩子的行蹤。”青梧真人說完,重新閉上了雙眼,氣息與整個洞府、乃至后山的古木靈氣融為一體,仿佛從未動過。
玄玉真人恭敬退出洞府,石門悄然關閉。她望向蘇瑤光離去的方向,眼中憂色稍減。有青梧師叔這位早已踏入元嬰后期、甚至可能觸摸到更高門檻的絕世高手暗中隨行,瑤光的安全,總算多了一層最堅實的保障。
……
幾乎在玄玉真人拜見青梧真人的同時,清虛真人居住的“凝霜殿”內。
林風跪在師尊面前,俊朗的臉上寫滿了懇切與焦急:“師尊!弟子心緒不寧,修行確遇瓶頸,絕非虛言!懇請師尊準許弟子下山游歷,尋找突破契機!弟子保證,定會勤加修煉,不負師門所望!”他嘴上說著修行,但閃爍的眼神和微微急促的呼吸,早已出賣了他的真實想法——他放不下蘇瑤光,擔心她獨自在外,渴望追隨而去。
清虛真人端坐蒲團之上,面容清冷,眼神銳利如劍,仿佛能洞穿人心。她如何不知自己這得意弟子的心思?看著他長大,看著他傾慕蘇瑤光,看著他此刻的坐立不安。
“風兒,”清虛真人緩緩開口,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嘆息,“你的心思,為師豈會不知?瑤光那孩子,自有她的緣法。宮主安排,自有深意。你強行追去,未必是好事。”
林風抬起頭,眼中充滿不甘:“師尊!弟子只是擔心師妹安危!她初次下山,閱歷尚淺,萬一……”
“萬一什么?”清虛真人打斷他,語氣轉冷,“你是信不過宮主安排的玄女衛?還是信不過瑤光自身的修為能力?”
林風語塞,卻依舊固執地跪著不起。
清虛真人看著他,沉默良久。最終,她眼中閃過一絲復雜之色,既有對弟子的疼惜,也有某種更深遠的考量。她雖不贊同林風沉溺情絲,但此子天資卓絕,是她最看重的傳人。讓他下山經歷些挫折,或許也非壞事。而且……瑤光此行,宮主如此重視,甚至可能另有隱秘安排,讓自己這一脈的弟子跟去看看,未必不能獲取一些信息。
“罷了,”清虛真人似是妥協,“你既執意要去,為師也不攔你。但需謹記,下山之后,一切以修行為重,不可任性妄為,更不可干擾瑤光歷練。否則,為師定不輕饒!”
林風聞言大喜:“多謝師尊!弟子謹記!”
清虛真人又道:“你一人下山,未免勢單力薄。讓你趙烈、韓剛兩位師弟與你同行吧。他們修為扎實,處事穩重,可助你一臂之力。”趙烈性格火爆剛直,韓剛沉穩寡言,皆是清虛真人門下可信之人,明為輔助,實也有監督林風之意。
“是!”林風連忙應下。
清虛真人揮揮手,示意他退下準備。待林風帶著興奮匆匆離去后,清虛真人靜坐片刻,取出一枚特制的傳訊玉符,以神念注入信息。這玉符聯絡的對象,并非九天玄女宮之人,而是她的至交好友,寒星劍派的掌門——凌絕塵。
寒星劍派,乃是與九天玄女宮世代交好的盟友宗門,以劍道著稱于世,其鎮派絕學《寒星九劫劍訣》凌厲無匹,名震修仙界。凌絕塵本人更是劍道大家,修為高深,與清虛真人交情莫逆。
玉符很快傳來回應,清虛真人與凌絕塵神念交流片刻,便已達成默契。清虛真人只言林風下山歷練,自己不便直接派人過多保護,恐惹宮主不悅,希望凌絕塵能遣人暗中照拂一二,順便也讓其門下弟子增長見聞。凌絕塵何等人物,立時明白老友未盡之言,爽快應下,言明自己近日正欲帶幾名親傳弟子下山訪友煉劍,或可“偶遇”林風師侄,同行一段。
凌絕塵身邊,常年跟隨幾名得意弟子,大弟子蕭寒冷峻孤高,劍法已得真傳;二弟子柳聽雪雖為女子,卻心志堅毅,悟性超群;還有三弟子葉輕塵,天資聰穎,最是跳脫靈動。有他們師徒幾人暗中相隨,林風的安全自然無虞,而清虛真人也算是在宮主的安排之外,布下了另一重保障,更可借此了解蘇瑤光一行動向。
如此一來,蘇瑤光下山,明面上有雪見、霜凝兩侍女及五十玄女衛,暗中有太上長老青梧真人護道;而緊隨其后的林風,明面上有趙烈、韓剛兩位同門,暗處又有寒星劍派掌門凌絕塵及其高徒。幾條線,明暗交織,皆因蘇瑤光(或者說她身上的玉鳳戒與未知的使命)而動,牽一發而動全身。平靜的江湖水面之下,暗流已然開始洶涌。
而這一切的源頭,那位尚在龍府偏僻院落中,于混沌龍戒內爭分奪秒修煉、對外界風云詭譎一無所知的龍昊,更不會知道,一場因他而起的、席卷多方勢力的波瀾,正隨著一位絕代仙子的下山,悄然拉開了序幕。命運的絲線,正將越來越多的人,牽引向未知的交匯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