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國危險地之一的萬瘴谷,終年被灰紫色的毒霧籠罩。谷底不見天日,唯有各種劇毒植物散發出的幽光,將嶙峋怪石映照得如同幽冥鬼域。這里是生命的禁區,也是合歡宗一處隱秘的外圍據點。
薛妖嬈一襲似血紅衣,卻纖塵不染,赤足點在一株散發著甜腥氣息的妖嬈毒蕈上,俯瞰著下方峽谷中正在上演的廝殺。她奉師門之命,前來收取此地供奉的“幽魂苔”,那是一種只生長在至陰至毒尸骸堆上的奇異菌類,是煉制某些幻情秘藥的核心材料。下方,十余名黑衣勁裝的妖宗外門弟子,正與一群受毒霧侵蝕而異變的“腐骨狼”激烈交戰。狼嚎與兵刃碰撞聲在谷中回蕩,但對薛妖嬈而言,這不過是枯燥任務中一點微不足道的背景雜音。她甚至有些厭倦,指尖把玩著一縷自發梢垂下的青絲,思索著是否要直接動用“攝魂引”清場,早點結束這無趣的差事。
就在她意興闌珊,指尖微光隱現的剎那——
“嗤啦!”
一道清越如龍吟的劍嘯,毫無征兆地撕裂了濃稠的毒霧與山谷的喧囂!那劍光并不如何絢爛奪目,卻凝練純粹至極,宛如一道劈開混沌的驚電,帶著一種堂皇正大、沛然莫御的氣勢,自谷口方向疾射而來!
劍光過處,數頭正撲向一名險象環生妖宗弟子的腐骨狼,如同撞上了無形的銅墻鐵壁,哀嚎著倒飛出去,尚在半空,身軀便被侵入體內的凜冽劍氣絞得粉碎,化為腥臭的污血碎骨灑落。
緊接著,一道身影隨劍光而至。
那是個青年男子,身著天青色勁裝,款式簡潔,卻隱隱有流光在衣料紋理間游走,顯然非凡品。他身姿挺拔如崖畔青松,面容并非多么精致俊美,卻線條清晰,眉宇間自有一股朗朗如日月、巍巍如山岳的英氣。尤其是一雙眼睛,清澈而堅定,仿佛蘊藏著星火,在這昏暗污濁的毒谷中,亮得有些灼人。
他手中長劍并未完全出鞘,只是以劍鞘揮灑,便有凝實劍氣縱橫,精準地擊退或格殺撲近的腐骨狼,動作干脆利落,不帶絲毫花哨,卻效率極高,隱隱有軍陣搏殺的嚴謹風范。
“何方妖孽,在此肆虐?”青年開口,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帶著一股天然的正氣與不容置疑的力度,瞬間壓過了谷中的混亂。
薛妖嬈指尖那縷即將彈出的微光,悄無聲息地湮滅了。她那雙總是蒙著淡淡迷霧、仿佛對萬物都漫不經心的美眸,微微睜大了一絲,視線牢牢鎖定在那個突然闖入的天青色身影上。
有趣。
合歡宗功法詭譎,最擅操縱人心**,門人見慣了世間男子的貪婪、怯懦、偽善與淫邪。她們如同暗夜中的魅影,游走于人性最陰暗的角落,以情為刃,以欲為食。何曾見過這般……干凈的氣息?
不是不諳世事的單純,而是經歷過風霜砥礪后,依舊保有的一片澄澈朗闊;不是偽君子的道貌岸然,而是發自骨血里的端正與坦蕩。他劍光中的正氣,他眉宇間的英挺,甚至他呵斥時那略顯“古板”的姿態,在這污濁毒瘴之地,都顯得如此格格不入,又如此……耀眼。
薛妖嬈感到自己沉寂多年的心湖,仿佛被投入了一顆小小的石子,蕩開了一圈極其細微、卻切實存在的漣漪。一種前所未有的、混雜著好奇、探究與一絲極淡興致的情緒,悄然滋生。
下方的戰斗因這青年的介入迅速呈現一邊倒的態勢。腐骨狼雖兇悍,但在這凌厲正大的劍氣面前,很快潰不成軍。殘余的妖宗弟子驚疑不定地看著這位不速之客,又下意識地望向高處的薛妖嬈。
青年也察覺到了上方那道不容忽視的目光。他抬起頭,視線穿透稀薄的毒霧,與薛妖嬈對上。
那一瞬,薛妖嬈清晰地看到他眼中閃過一抹驚艷——這并不稀奇,她對自身的魅力有著絕對的認知。但緊接著,那驚艷并未化為常見的癡迷或貪婪,而是迅速被警惕與審視所取代。他的眉頭微蹙,目光掃過她足下妖異的毒蕈、身上與這死地格格不入的熾烈紅衣,以及她身后那些明顯并非善類的黑衣弟子。
“你是何人?與這些妖狼,還有這些……”他頓了頓,目光掃過那些黑衣弟子,“是何關系?”他的語氣依舊沉穩,但其中的疏離與防備顯而易見。
薛妖嬈忽然笑了。這一笑,宛如血色曼陀羅在幽谷中驟然綻放,妖冶奪目,卻又帶著致命的吸引力。她并未直接回答,而是輕盈地從毒蕈上飄然而下,赤足點地,竟不染塵埃。
“這位公子,好凌厲的劍法,好正義的心腸?!彼穆曇羲周浫牍牵瑤е烊坏牧萌宋惨?,“小女子與同門途經此地,遭遇狼群,幸得公子仗義出手,感激不盡。不知公子高姓大名?來這兇險的萬瘴谷,又是所為何事?”
她刻意放柔了姿態,眼波流轉間,已悄然運轉了一絲極樂天媚功的心法,無形的情愫暗香如絲如縷,悄然彌漫向對方。這不是針對性的攻擊,更像是一種無意識的試探,或者說,一種她慣用的、融入本能的魅力散發。
然而,青年身周那層無形的、正氣凜然的氣場,卻將這縷暗香悄然蕩開。他眼神清明依舊,甚至因為薛妖嬈這過于妖嬈的姿態和言語,眉頭皺得更深了些。
“在下龍昊?!彼Я吮Y節周全卻透著明顯的距離,“途經此地,察覺妖氣與殺戮之氣,故而前來查探。此谷毒瘴彌漫,變異妖獸滋生,非善地,姑娘與貴同伴既已脫險,還是速速離去為好。”他話語簡潔,直接下了逐客令,目光甚至不再多看薛妖嬈一眼,轉而打量四周環境,似乎在尋找什么。
龍昊。薛妖嬈在心中默念了一遍這個名字。原來是他。龍氏家族年輕一代的最杰出的翹楚。原來是他……難怪有這般氣度。
他越是這般疏離克制,薛妖嬈心中那點異樣的興趣,反而像被風吹動的野火,悄然旺了一分。她見過太多在她魅力下丑態百出的男子,這般截然不同的反應,讓她覺得新鮮,甚至……有種想要打破他這層堅實外殼的沖動。
“龍公子……”她上前半步,衣袂飄動,幽香更盛,聲音越發柔婉,“公子救命之恩,幻情無以為報。此地兇險,公子孤身一人,不如……”她眼睫微垂,露出一段雪白脆弱的脖頸,姿態惹人憐惜到了極致。
“姑娘請自重?!饼堦煌撕蟀氩剑Z氣已然轉冷,帶著毫不掩飾的警告意味,“龍某尚有要事在身,不便久留。請便?!闭f完,竟真的轉身,似乎要朝著谷底更深處探查而去,將薛妖嬈和一干妖宗弟子完全晾在身后。
那股無視,比任何言語的侮辱都更讓薛妖嬈感到一種奇異的刺痛和……興奮。她看著龍昊挺拔而毫無留戀的背影,紅唇邊的笑意更深,也更冷。指尖,一枚無形的、幾乎微不可查的情愫之種,已然凝結。
第一次相遇,短暫、突兀,以他的冷漠戒備和她的悄然種“因”告終。薛妖嬈并未強求,只是在離開萬瘴谷時,回頭望了一眼那道漸行漸遠的天青色身影,眼中有流光暗轉。
第二次“邂逅”,發生在半月后的暮云城外,棲霞山深處。
這一次,無關任務,更像是薛妖嬈“恰巧”路過?;蛘哒f,是她動用了一些手段,“推算”出龍昊可能會出現在這一帶,處理一樁關于山中精怪襲擾過往商旅的家族事務。
時值深秋,棲霞山楓葉流丹,層林盡染,景色壯美。但在一片人跡罕至的幽深寒潭邊,氣氛卻截然不同。
龍昊并非孤身一人,身邊還跟著幾名龍家的護衛,似乎在追蹤什么痕跡。然而,他們卻陷入了一個頗為棘手的局面——寒潭中潛伏著一頭修煉近千年的“玄陰寒蛟”,借此地極陰寒氣,布下了一個天然的“九幽寒煞陣”。陣法引動地脈陰寒之氣,化為無形寒煞,不僅冰封氣血,更能侵蝕神魂。
龍昊與護衛們不慎踏入陣法核心,頓時被滔天寒煞包圍。護衛們修為較弱,很快面色青紫,須發結霜,動作遲緩,眼看就要被寒煞侵入心脈。龍昊劍氣勃發,至陽至剛的龍家“炎陽真氣”化作道道赤紅劍罡,將身周寒煞暫時逼退,護住手下。但寒煞無窮無盡,源自地脈,他修為雖高,久守之下也難免真氣體力雙重消耗,額角已然見汗,眼神卻依舊沉穩堅毅,尋找著破陣或脫身之法。
就在他劍氣微現滯澀,一道格外凝練的玄陰寒煞如毒蛇般鉆過劍網縫隙,直噬他后心要害的剎那——
“咯咯……”
一聲嬌笑,仿佛春冰乍破,驟然響徹這陰寒死寂的幽潭上空。
一抹熾烈如火的紅色身影,如同九天垂落的流霞,毫無征兆地出現在寒潭上空。薛妖嬈赤足凌虛,衣袂飄飄,周身籠罩著一層淡淡的、如夢似幻的粉色光暈,將那侵襲而來的玄陰寒煞輕易蕩開。她手中并無兵器,只是纖纖玉指在空中曼妙輕劃,指尖過處,便有一朵朵粉色桃花虛影綻放、飄落。桃花看似柔弱,落在翻涌的寒煞之氣上,卻發出“滋滋”輕響,竟能將那至陰寒氣絲絲化去。
“龍公子,好巧呀?!彼鬼聪蛳路铰燥@狼狽卻依舊挺立如松的龍昊,眼波流轉,笑意盈盈,“看來,這次輪到小女子還你人情了呢?!?/p>
說話間,她指尖桃花虛影陡然繁盛,如一場花雨灑落,精準地飄向那幾名快要支撐不住的龍家護衛。桃花融入他們身體,一股暖流升起,暫時護住了他們的心脈,驅散了部分寒意。
龍昊抬頭,看到是她,眼中詫異一閃而過,隨即化為更深的復雜。他顯然不認為這是“巧合”。
“云姑娘?”他手中長劍不停,依舊揮灑劍氣抵御寒煞,沉聲道,“此地兇險,姑娘速退,龍某自有應對之法?!币琅f是拒絕的姿態,哪怕身處險境,也不愿輕易承情,尤其是不明底細的“妖女”之情。
“公子何必見外?!毖ρ龐戚p笑,身形翩然落下,竟無視周圍凜冽寒煞,徑直走到龍昊身側不遠處。她周身那粉色光暈似乎對寒煞有特別的克制之效。“這玄陰寒蛟借地脈布陣,蠻力破解不易。小女子恰好知曉一點擾亂地脈陰氣的小把戲,或可助公子一臂之力?!?/p>
不等龍昊再拒,她雙手已然結出一個奇異的手印,口中念誦起低回婉轉、似歌似咒的訣文。隨著她的動作,寒潭周圍的地面微微震顫,那些涌出的寒煞之氣出現了瞬間的紊亂。
龍昊何等人物,立刻抓住這稍縱即逝的破綻。眼中精光暴漲,低喝一聲:“就是現在!”體內炎陽真氣毫無保留地灌注劍身,長劍發出清越龍吟,脫手而出,化作一道赤紅流星,直刺寒潭某處看似尋常的水面!
“嗷——!”
一聲痛苦而暴怒的蛟吼從潭底傳來,水花沖天而起,夾雜著暗藍色的蛟血。九幽寒煞陣的運行戛然而止,寒氣迅速消退。
危機暫解。
龍家護衛們癱倒在地,大口喘息,看向薛妖嬈的目光充滿了感激與后怕。龍昊收回長劍,劍尖猶自滴落冰藍色的蛟血。他看向薛妖嬈,神色依舊復雜,但之前的冰冷戒備,終究緩和了一絲。無論如何,對方確實出手相助,解了危局。
“多謝云姑娘援手?!彼Y數周全,但語氣仍是淡淡的,“此間事了,龍某還需處理后續,不便久留,告辭。”
又一次,干凈利落地想要劃清界限。
薛妖嬈卻上前一步,攔在了他面前。此刻寒煞已散,秋陽透過楓葉縫隙灑下,在她絕美的側臉上投下斑駁光影。她仰頭看著他,那雙總是帶著迷霧與誘惑的眼眸,此刻竟清澈了些許,映著陽光和他的倒影。
“龍昊?!彼谝淮沃苯咏兴拿郑曇羯倭丝桃饬脫艿乃周?,多了幾分難以言喻的認真,“萬瘴谷是巧合,這棲霞山……不是。”
龍昊身形微頓,看著她,沒有說話,眼神如深潭。
“我調查過你。”薛妖嬈繼續說,語氣平靜,仿佛在說一件很尋常的事,“龍家長子,行事沉穩,天賦上佳,十六歲獨力剿滅為禍一方的‘黑風十三寇’,十八歲助家族平定南疆商路之亂……你很好,比很多人說的,比我想象的,都要好?!?/p>
她的目光坦蕩而直接,帶著一種灼熱的力量:“我對你,很有興趣?!?/p>
如此直白的話語,從一個如此妖嬈美麗的女子口中說出,帶著她特有的、不容忽視的魅惑力,足以讓天下絕大多數男子心跳加速,想入非非。
龍昊的呼吸,幾不可察地滯了一瞬。但他很快便恢復了平靜,甚至比剛才更加平靜。他迎上薛妖嬈的目光,那眼神依舊清澈堅定,沒有動搖,也沒有厭惡,只有一種深沉的、早已確定的了然,以及一絲……幾不可察的遺憾?
他緩緩開口,聲音低沉而清晰,每一個字都像是經過深思熟慮,重重落下:
“云姑娘,救命之恩,兩次相助之情,龍某銘記于心,他日若有機會,定當回報?!?/p>
他停頓了一下,似乎給彼此一個呼吸的空隙,然后,說出了那句早已注定、此刻終于宣之于口的話:
“只是,龍某已有婚約在身。我與明月郡主,自幼定親,盟約早定。龍某此生,心有所屬,亦有所止。姑娘厚意,龍某……承受不起,亦不會接受?!?/p>
秋風掠過寒潭,卷起幾片火紅的楓葉,也吹動了薛妖嬈鬢邊的發絲和如血的紅衣。她臉上的笑容,如同水面上的漣漪,緩緩地、一點點地凝固、消散。那雙總是流光溢彩的美眸,定定地看著龍昊,里面翻涌著種種復雜難明的情緒——驚愕、恍然、一絲被冒犯的惱怒,更多的,卻是一種驟然襲來的、空落落的冰涼。
原來如此。
原來他那份與眾不同的干凈與堅定,那份不為所動的疏離與克制,并非因為她不夠魅力,也并非因為他天性冷漠。
而是因為,他的心,他的責任,他的人生軌跡,早已被另一份盟約、另一個名字所填滿,所固定。明月郡主……那是與他門當戶對、光明正大的未婚妻。而自己,薛妖嬈,合歡宗傳人,注定只能是見不得光的陰影,是魅惑人心的妖女,是他正道人生中需要警惕、需要劃清界限的“意外”。
陽光依舊溫暖,楓葉依舊紅艷,寒潭的水面逐漸恢復平靜。但薛妖嬈卻覺得,有一陣來自極北萬瘴谷底的寒風,穿透了秋日的暖陽,吹進了她的心里。
她靜靜地站在那里,看了龍昊許久。最終,所有的情緒都沉淀下去,化為唇邊一抹極淡、極冷,也極艷的笑容,宛如雪地里驟然綻放的血色寒梅。
“原來……是這樣?!彼p輕開口,聲音飄忽如嘆息,“龍公子,真是……情深義重,一諾千金?!?/p>
她沒有再說什么,也沒有再看那些龍家護衛,只是轉過身,紅色的身影在漫天紅葉的映襯下,顯得格外單薄,也格外決絕。一步,兩步,漸漸融入楓林深處,消失不見。
唯有她方才站立之處,一枚無形的、早已種下的情愫之種,在無人察覺的維度,微微閃爍了一下,然后徹底隱沒。不知是已然深種,還是……悄然轉化為了別的什么。
龍昊站在原地,望著她消失的方向,握著劍柄的手,指節微微有些發白。秋風拂過,帶來遠處山澗的涼意,也吹散了他心中那一點微不可查的波瀾。他收起長劍,對護衛們沉聲道:“收拾一下,盡快下山?!?/p>
聲音平靜無波,仿佛剛才的一切,真的只是一場“巧合”的邂逅,和一次干脆利落的了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