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談生意?”沐綰眼睛一亮,故意摸了摸下巴,裝作恍然大悟的樣子,“莫非,你就是那算卦老先生口中的貴人?他說我今日遇貴人,能做成一筆大買賣呢!”
當然,這算卦老先生和貴人之說,全是她臨場胡謅的。
“是啊是啊!”蘇錦辭哪有不應的道理,忙順著臺階下,做出一個“請”的姿勢,“仁兄果然慧眼,這邊請,樓上雅間詳談。”
兩人上了樓,雅間里擺著精致的茶點,窗外還能瞥見街景。
沐綰掀袍坐下,端起酒杯,學著話本里的江湖人模樣,豪氣萬千地一舉,“仁兄,官木這廂有禮了!”
【你咋不直接叫棺木呢?】系統在腦海里精準吐槽,【就這取名水平,人家是傻子才信吧?】
沐綰直接把系統對話框摁成靜音,臉上掛著坦蕩的笑,直勾勾看著蘇錦辭。
“官木?”蘇錦辭果然愣了一下,端著酒杯的手頓在半空,眼里閃過一絲疑惑——這名字聽著怎么這么奇怪?
但他很快反應過來,還硬是給圓了回去,“官清懷正氣,木秀自成林。”
“好名字!”他舉起酒杯一飲而盡,喉結滾動,語氣帶著幾分真誠,“我名喚蘇錦辭。”
“認識蘇兄,真是我三生有幸吶!”沐綰也跟著干杯,酒液順著嘴角淌下來點,她抬手一抹,活脫脫一個豪放不羈的少年郎。
客套話說完,終于該聊正事兒了。
“蘇兄一看就不是個尋常的生意人。”沐綰端起幾分得體笑意,嘴上說著客氣場面話,心里早把眼前人當成了送上門的財神爺,算盤打得噼啪響。
“我這里有個極妙的主意,只是缺些銀錢支撐,不知蘇兄可否愿意助我一臂之力?”
蘇錦辭抬眸,語氣清淡:“什么想法?”
沐綰見蘇錦辭接話,突然湊近,眼里閃過點促狹的光,“是一個能讓泡爛的地里長出東西的法子——只是說出來,你可別笑我異想天開。”
蘇錦辭眉梢微挑,姿態從容,“愿聞其詳。”
“黃河水退了,地里積著半尺淤泥,玉米小麥這類旱糧肯定種不了,”沐綰指尖敲著桌面,“但咱們可以種‘水里長的’啊!”
蘇錦辭一愣,“水里長的?蓮藕?”
“不止!”沐綰一拍桌子,眼里閃著光,“還有水芹、茭白、慈姑!這些東西耐澇,淤泥里長得才更好。”
“咱們組織流民把地塊整平,挖幾道淺溝引水,分片種上這些,不出倆月就能收一茬!”
她頓了頓,又補充道:“等淤泥曬得差不多了,再在埂上種點豆子——豆子根能固氮,正好給地增肥,明年再種糧食,保管高產!”
蘇錦辭怔住了,他見過賑災放糧的,見過開渠排澇的,卻從沒聽過把澇地變“水田”種這些的。
這法子聽著簡單粗陋,細品卻藏著極通透的智慧——與其費力與淤泥死磕,不如順著水性,化弊為利。
“這…能行嗎?”他遲疑著問。
“怎么不行?”沐綰晃了晃腦袋,眉飛色舞地夸夸其談:“我老家那邊,澇洼地都這么種,水芹炒肉絲香得能下三碗飯!”
“等收成之后,流民們能自己飽腹,剩下的運到城中售賣,換來銀錢再買糧種,一來二去,這不就徹底盤活了?”
她湊近了些,壓低聲音:“再說了,這些菜比糧食金貴,城里人稀罕得很,咱們抽成也能多賺點——這生意,是不是比硬排淤泥靠譜?”
蘇錦辭看著她眼里的光,那光里有認真,有狡黠,還有種讓人莫名信服的篤定。
他突然笑了,端起茶杯一飲而盡,“好個‘順著水的性子來’,這生意,我投了!”
“就知道蘇兄懂行!”沐綰樂得差點拍桌子,“那咱們趕緊找流民說說去,正好趁這幾天水沒徹底干,先把溝挖起來。”
蘇錦辭看著她眼亮如星,有狡黠,有銳氣,更有一股讓人不由自主信服的篤定。
他見多了虛與委蛇、算計謀利之輩,唯獨她,心思透亮,既想著救人,又不避諱談利,坦蕩得可愛。
那一刻他忽然明白,自己動心的,從不是什么生意,而是眼前這個有勇有謀、眼里有光的人。
…
晚間,書房燭火搖曳,將蘇錦辭的影子拉得老長。
他鋪開宣紙,指尖懸在筆上,將白日里沐綰說的那些“芋頭養泥”“菱角填塘”的法子一一寫下,墨跡在紙上暈開,倒有幾分條理。
寫到末尾,筆尖卻頓住了——宣紙上孤零零躺著個“蛋”字。
其實是沐綰隨口提到的“固氮增肥法”,當時只顧著琢磨那些法子的妙處,竟忘了細問這“蛋”究竟有何玄機。
蘇錦辭指尖在“蛋”字上輕輕點了點,眼里閃過絲疑惑,正想叫阿荊去尋些蛋殼來研究,窗外突然“嗖”地一聲銳響。
一支箭矢穩穩釘在書房門板上,尾羽還在嗡嗡顫動。
蘇錦辭的思緒被打斷,他眼皮都沒抬,只斜睨了一眼侍立在旁的阿荊,眸色淡淡。
阿荊會意,立馬繃緊了身子,腳尖點地無聲無息地貼墻移動,借著窗欞的陰影翻了出去。
不過片刻,他便捏著箭上綁著的紙條回來,遞到蘇錦辭面前,低聲道:“少主,是這個。”
紙條上只有一行字:花燈夜,大皇女隱于煙火。
字跡潦草,帶著幾分刻意的張揚。
“可有看到傳信之人?”蘇錦辭捏著紙條,指尖微微用力,紙角被捏出褶皺。
阿荊搖了搖頭,眉頭緊鎖,“那人藏得極深,屬下翻出去時,只瞧見墻角一道黑影閃了閃,怕是射箭之后就立馬溜走了。”
“又是這種藏頭藏尾的把戲。”蘇錦辭嗤笑一聲,將紙條往桌上一扔,“看來還是上次那個想合作的。”
“少主早就拒絕了他,怎么還不死心?”阿荊撓了撓頭,一臉不解。
“過程不重要,結果才重要。”蘇錦辭抬眼看向窗外沉沉的夜色,嘴角勾起抹冷峭的弧度,“我同他合不合作,于他而言,區別并不大。”
因為他篤定了蘇錦辭一定會去。
“那少主還去嗎?”阿荊問道。
“自然要去。”蘇錦辭指尖輕扣著桌面,“有這現成的熱鬧,不看白不看。”
只是他沒想到,自己竟然也差點成為了熱鬧本身。
…
另一邊,沈玉微的書房里,燭火同樣明滅不定。
他正臨帖,筆尖在宣紙上游走,寫的是“等”字,最后一筆卻陡然加重,墨汁在紙上洇開個小團。
“主子,紙條已遞到蘇錦辭手上了。”影二半跪在地,聲音壓得極低。
“很好。”沈玉微放下筆,抬手摩挲著下巴,指腹劃過微涼的肌膚,“他那邊可有動靜?”
“暫時沒有,不過依蘇公子的性子,怕是不會錯過。”影二頓了頓,終究還是問出了疑惑:
“屬下有幾分不解,他既已拒絕合作,主子為何還要將這消息遞給他?”
沈玉微輕笑一聲,拿起那張寫廢的“等”字紙,隨手揉成一團扔進紙簍,“自然是鷸蚌相爭,漁翁得利。”
“可若他不來呢?”影二追問。
“不來?”他走到窗邊,望著遠處宮墻的剪影,眸光深不見底,“那便把大皇女在花燈夜遇襲的消息,傳給宮里那位。”
那個端坐于高位,視大皇女為“掌上明珠”的人。
沈玉微轉過身,燭火映在他眼底,淬著幾分寒意,“借她的手,除掉他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