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天晚上我又在煮泡面,水剛滾,面餅被我掰成兩半砸了進去,然后又轉身去冰箱找榨菜。
榨菜剛撕開,門就響了。
咚、咚、咚,跟林緒平時敲門的節奏一模一樣。
我以為是她,把火擰小就去開門,手里還捏著那袋榨菜。
門外站著的不是林緒。
是六樓那個寫恐怖小說的女人,她的名字我依然沒記住。
她堵在門口在笑。
“顧苒,”她盯著我,“我想跟你借一樣東西。”
我說:“什么東西。”
“你那套方法,借我看看。”
我一下子把門摔過去。
砰。
門沒關上,她的手卡在門縫里。我往門上壓,壓不動,那只手跟鐵的一樣,震得我虎口發麻,然后她頂著門擠進來了。
我往后退,后背撞到了書架上。我伸手往后面摸,摸到一本最厚的《新華詞典》摳住了,我的另一只手還攥著那包榨菜。
她站在屋子中間,嘴角跟線一樣掛在那。
我捏著書盯著她的臉,然后我找到了不同。
她在笑,但眼球一點沒轉動也沒有對焦,那就是兩顆畫上去的眼珠,正嵌在眼眶里對著我。
“你不是來借的。”我說。
她沒回答,往前走了一步。
我把偉之光舉了起來。
她停下來抬頭看了《新華詞典》一眼,又看我。
“你那套方法在你腦子里,我需要你說出來,說出來我就走。”
“然后呢,你學會了就能冒充人了,然后更多的你們會來找我,是不是。”
她盯著我。
她的嘴角塌了,那張臉本身在往下掉,兩邊臉頰的肉就那么耷拉下來,皮膚回到了那種毫無生機的慘白。
“你不給。”她原本的嗓音突然帶上了一種雜音,“窩科一之接吶——”
沒等她唱完,我手里的偉光正已經狠狠砸向了她的臉。
趁她偏頭,我撞開防盜門,瘋了一樣往走廊沖。走廊盡頭的樓梯口就在眼前,五步,四步……
身后沒有任何腳步聲。
一只冰冷、梆硬的手死死卡住了我的手腕,力氣大到我整個人被拽停了。
然后整個人被甩到了墻上,后背撞上水泥的那一下,我什么都聽不見看不見了,耳朵里全是嗡的聲音。
她整個人壓上來,臉貼得特別近,近到我終于看清了她的皮膚——沒有毛孔,沒有絨毛,什么都沒有,就是一層白的蠟制品繃在骨頭上面。
“你找錯人了,我沒有。”我咬著牙。
她沒出聲。
然后她的臉開始動,骨頭和肉都在重新排,發出那種小關節錯位的聲音。我看著那張臉一點一點變得不一樣,毛孔長出來了,絨毛長出來了,眼睛里有了光。然后我看到了左眼角下面那顆痣。
我的痣。
那張完完整整屬于我的臉,現在正長在這個怪物脖子上。
她沖我笑了一下,比我自己笑起來還好看。
然后她用我的聲音開口說話:
“是嗎?但我已經全拿到了。”
她的臉貼上我的鼻尖:“顧苒,你猜,我是從誰的腦子里挖出來的?”
我在走廊的墻上站著,手腕還被她死死鉗著。
看著眼前這張跟我一模一樣的嘴唇在一張一合,我胃里一陣一陣翻江倒海。
所有的邏輯瞬間連成了一條極其惡心的線——不止201那個男人來過我的房間。這種東西,在我每天晚上熬夜敲字的時候,就在我背后看著我的屏幕,看我怎么改稿子,刪了哪些句子,看我在文檔里留下的每一條修改記錄,然后把這些東西拼成了一套她自己的寫法。我那套方法,不是她今晚才來要的,她早就拿完了。
“用不著你了。”她松開我的手腕,“你的腦子,我已經掏干凈了。”
她頂著我的臉,穿著從六樓那個女人身上扒下來的衣服,徑直走向我的房間,就連走法都是我的。
我看她完全可以替我活完剩下的路。
門在我面前砰地一聲關上了。
我貼在墻上聽到了門里的咔哧聲。
她竟然從里面把我的門反鎖了。
門縫底下飄出焦糊味,廚房的水燒干了,那包泡面本來是我的晚飯,現在大概已經糊在鍋底了。
我站在走廊里,像犯了錯被罰站的小學生,手腕上還有一圈紅印子,手里那包榨菜不知道什么時候攥碎了。
我能猜到對方要干什么。
她要用我的臉認證一個跟我高度相似的賬號,那個賬號發表過和我差不多的文章,并且通過了系統檢測,因為我的方法是有效的。對我來說那叫什么。
抄襲。
這兩個字像冰水一樣從頭澆下來。她根本不是為了茍活,她是故意的。她用一模一樣的臉和文字,要把“抄襲”的死罪釘在我身上。在這個地方,抄襲是可以直接拉去讓四個判官當眾凌遲。
她在賭系統分不出真假。
她要把我抹殺掉,然后把她自己這個怪物的身份在裁決所里洗白。
走廊盡頭突然傳來門把手轉動的聲音。
聽到聲音的瞬間,我背過身,把臉埋進陰影里,連呼吸都不敢出。
那個鄰居提著垃圾袋,趿拉著拖鞋從我身后走過進了電梯。
電梯門合上后我面朝著墻壁蹲下去。
現在,我連這張臉都不敢讓人看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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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去敲了林緒的門,把門敲開,跟她說了發生的事,說得很簡短。
話音剛落,林緒臉上的驚訝瞬間褪得干干凈凈。
她沒尖叫,也沒多問一句,直接越過我一把將防盜門反鎖,拉上了所有的鎖舌。
她轉過身,臉色發白地看著我:“你現在怎么辦?”
“等。”我靠在墻上,聲音啞得厲害。
“等什么?”
“等。”我死盯著地面,“只要她用兩個賬號發一樣的文,就會有人舉報,舉報了就會走程序。到時候真假顧苒一起被拖進裁決所。那是四判官會審,我唯一的活路,就是在他們面前弄死她。”
林緒看著我說:“你有把握嗎。”
我看著她。
“不知道,但我沒有別的選擇。”
林緒沒再說話,轉身進廚房去燒水。
我癱坐在客廳的椅子上。手腕上那圈紅印已經開始發紫了,我低頭看著它,骨頭縫里被捏碎的鈍痛,現在才針扎一樣反上來。
聽著廚房的水壺逐漸沸騰的聲音,我才開始沉下來想接下來的事。
朱雀,遲衡,零眸,紙鳶。
我要在這四個人面前,去跟一個長著我臉的怪物爭一個真相。
那個怪物有我的臉,有我的修改邏輯。更要命的是——它不需要睡覺,沒有情緒崩潰,更不會有靈感枯竭想擺爛的時刻。
它是完美的。
在這個世界里,最不需要的恰恰就是人類的弱點。而這個世界的檢測系統,或許從一開始就更偏愛這種穩定輸出的怪物。
林緒把剛沖好的熱茶遞過來。
“顧苒,”林緒在旁邊坐下來,“朱雀知道嗎。”
“不知道,他現在不知道,等舉報走完程序他就會知道了。”
林緒看著我:“你為什么不提前去找他?”
“找他有什么用?他是四大判官之一,他就算認出我,第一反應也是按規矩拔槍把我們兩個一起斃了,不會偏袒。”
林緒的情緒比我還激動:“那個怪物寫得比你快,情緒比你穩,甚至連錯別字都不會有。到了裁決所,你拿什么證明你才是真的?”
我把空杯子重重磕在桌上。
“她可以一字不差地復刻我的方法和文章去寫下去,”我抬起頭,“但系統偏愛的完美機器,永遠學不會一件事。”
“什么?”
“活人會犯錯,”我一字一頓地說,“真正的顧苒被逼急了,是會見血的。”
那天晚上我在林緒那里待到很晚,我們兩個一直沒怎么說話,她在看書,我坐在那里想事情,想到后來窗外街道上安靜下來了,她說你睡這里吧,我點頭,在她客廳的沙發上躺下來盯著天花板。
我能怎么證明我是真的。
我的腦子正在瘋狂運轉,根本睡不著。
就在天快亮的時候,我突然想到了朱雀,
有一天他看著我的稿子,“這句話,是你的,系統里找不到源頭。”
是了,系統找不到源頭,因為系統只會窮舉和模仿,而真正的人類,能在絕境里創造出毫無邏輯的、只屬于此時此地的瘋話。
我不需要向任何人去自證身份,我只需要在裁決所的審判席上,當著所有人的面,寫出一段那個怪物絕對算不出來的東西。
第二天早上我的手機收到了一條系統通知,內容很短,說賬號顧苒_寫字人涉嫌抄襲,相關內容已被舉報,程序已啟動,請于72小時內到文書廣場接受審判。
我看完那條通知,把手機屏幕扣在桌上,去衛生間洗了把臉。
涼水糊了一臉,我在鏡子前站了一會兒,看著自己那張熬了兩宿的臉想,三天時間夠寫多少字。然后擦了手出來,把林緒叫醒,跟她說,“程序啟動了,兩天后審判,我準備一下。”
她坐起來看我,眼睛還沒全睜開,“準備什么。”
我沒有馬上回答,我回想了一遍那篇被舉報的東西,最后說,“想清楚每一個字是怎么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