隊伍一共兩列,核驗從第一隊第一個人開始,部隊每兩個人一組,拿著零眸的設備挨個掃,掃完出結果,綠色的站到左邊等通過,黃色的單獨帶走做二次核驗。
目前還沒人見過紅燈是什么流程,但樓道里偶爾會傳來一兩聲悶響。隊伍里的人聽見那聲音,脖子就會往下縮一寸,沒人敢說話。
我在第一個隊伍中間排著,前面還有七八個人,走廊里暖氣很足,但我后背上的冷汗還是一直在往下滾。
我旁邊隊伍里有個男人一只手插在兜里,另一只手的大拇指一直搓著一串鑰匙,金屬來回刮擦的聲音聽的人心煩氣躁,他旁邊的女人用胳膊肘狠狠撞了他一下,他才停了。
我拿余光掃了林緒一眼。不知道她什么時候換了件淺灰的外套,領子上還有一圈絨毛,她的手縮在袖子里,看著就是個被嚇到的柔弱女子。
“我還有一個長篇沒給你看,”她的尾音在抖,“不知道改得行不行。”
“花了兩年寫的東西,沒那么容易出問題。”
我在說廢話。花兩年寫完又怎么樣,老周寫了多少年,最后不也是那樣。但這種時候真話有什么用,能安慰自己一秒是一秒。
隊伍往前挪了兩步,頭頂暖氣管道咕嚕響了一聲。
前面有個小孩抬頭去看,他媽一把捂住他的嘴,把他拽回來按在懷里。
輪到林緒的時候我們還沒反應過來。
我盯著那塊巴掌大一點的屏幕,不敢看她。走廊里就剩電流的聲音,終于到第五秒滴了一聲,綠了。
肩膀松了下來,我拍了一下她胳膊,“去左邊等我。”
探頭再次轉過來對準了我。
我憋住氣,紅色掃描線被打進了眼睛里。屏幕在閃,聲音一下一下的,跟生命倒計時似的。
滴……綠色。
說不上慶幸,只有從鬼門關走過的失重感。
林緒低聲吐出兩個字過了,我從鼻腔里嗯了一聲。
后面的隊伍還在過,綠,綠,然后機器叫了很尖,很短的一聲,黃的。
人群一下子沒聲了,兩個執事上去,一邊一個架住那人往里拖。被夾住的人沒動,整個背弓著。
我們這邊開始有人說話了,沒人敢出聲,全是氣音。
“幾點封的?”“我聽見動靜以為做夢……”“五年前那次才揪出來兩個……”
我們跟籠子里的老鼠一樣,窸窸窣窣的。但走廊那頭一有腳步聲,立刻全啞。
執事說過了的可以回去了,后面還沒排到的人看著我們走,那個眼神我沒法形容。
我跟林緒順著人流走,在四樓樓梯口分開,都沒說話。我到了自己門口掏鑰匙,手抖了一下。
在所有人完成核驗前,大樓還會一直封鎖。這意味著,那個想扒我腦子的東西,今晚會跟我住一個小區。
鎖上了門,我才發現屋里的臺燈還亮著,出門的時候竟然忘關了。桌上那半杯咖啡還在,現在涼透了。邊上壓著張我昨晚寫的便利貼,上面說今天補一千字。我盯著看了一會兒,覺得好像不是昨天的事。
我過去,把那杯涼的拿起來喝了一口,坐下來打開文檔,看著那個光標在空白處閃。
我知道不管今天死了誰,今晚不敲完這一千字,明天被拖走的就是自己。
敲到五百字的時候,腳底下樓板猛地顛了一下。
一劇悶響順著墻傳上來,就連桌上的水杯也跟著晃了一下。
我聽見了整個樓梯上全是軍靴的聲音,跑得很急,然后是破門的聲音。有人在吼,吼的什么我聽不全,就最后幾個字聽清了:
“二樓!201!”
隨后就沒聲了。
二樓201,幾個小時前那張五官錯位的臉,坐在林緒的桌邊,用那兩條平滑的聲帶告訴我,他還會再來的。
我坐在椅子上聽了一會兒,樓下徹底沒聲音了,然后把手放回鍵盤上,繼續敲字。
關完文檔之后我往窗外看了一眼,封鎖線還在,朱雀在下面站著,但跟之前不一樣,他在抬頭。我順著他視線的方向看過去,是我們單元二樓那個位置。
他站在封鎖線外面看了一會兒,然后往封鎖線走,朱雀跟部隊負責人說了句什么。負責人猛地搖頭,甚至手已經按在了槍套上。但朱雀根本沒理他,直接掀開那道紅色的封鎖線,硬跨了過去。部隊的人僵在原地,甚至沒敢拔槍,只能硬著頭皮跟進去。
我退回房間,在椅子上坐下,我已經沒有力氣去分析任何人了。
我把那杯殘咖啡倒掉,重新燒水,給自己泡了杯茶。
杯子剛端到嘴邊喝了一口,燙。
樓道里傳來了腳步聲。
在這棟剛剛被洗刷的死樓里,那聲音被放大了無數倍。我端著那杯燙手的茶,聽著那個人上到三樓轉彎,上了四樓。
最后,停在了我這扇門外。
我沒等對方敲門就拉開了門,朱雀就站在走廊昏黃的感應燈下。
他手里是空的,沒拿槍,也沒拿任何核驗文件,只有他一個人。
他看著我,臉上沒有任何多余的表情,我也僵硬地側開了身。
他帶著寒氣走了進來,在我的書架前站定,掃了一眼我桌上那杯茶,然后看向我。
“二樓201,你認識他。”
我盯著他看了兩秒。
門外的封鎖線還沒撤,我知道騙他沒有意義。
“見過幾次,今天下午來找過我,說他們知道我有一套過檢測的方法,很想要,但我沒給,他說他們還會再來。”
他站在書架前沒接話。
這種沉默極度折磨人,我端起桌上那杯茶,強迫自己喝了一口,溫熱的水壓過食道,勉強把胃里的痙攣感壓下去一點。
我放下杯子,看向他:“你強闖封鎖線,就是為了來問我這個?”
“它們之間有信息傳遞,今天這個是第一個,后面還會有。”
我靠在椅背上:“那你有什么辦法。”
我都不知道自己什么時候開始不用敬語了。
他沒接話,走到桌邊看了一眼那本翻開的書,然后抬起頭。
“你那套方法,愿不愿意讓我看一下。”
“看完然后呢。”
“看完我知道那套方法還差哪里,差的地方我來補,順便看看你研究了兩個多月,有沒有研究出什么不該研究的東西。”
我坐在椅子上,聽著他這種高高在上的語氣,后背繃緊了。
“那你是來幫我的,”我看著他的眼睛,“還是來查我的?”
“都有,有問題嗎。”
“沒有。”
我的手離開鍵盤。
“紙質記錄早銷毀了,所有的東西都一條一條地埋在我的腦子里。你想看,就只能坐下來聽我說。”
房間里唯一的一把椅子在我屁股底下,旁邊只有那張窄床。上次零眸查房時坐在上面,床單被壓出的那個坑讓我惡心了很久。
朱雀如果想坐,只能去坐那個坑。
朱雀沒去坐那張床。
他直接走到書桌前,由于個子太高,頂上的燈被他擋死,照在我臉上的光全滅了。
“說吧,我聽著。”
就這么被他從上往下盯著,我連換氣都費勁。不用他動手,物理上的落差已經把我的底氣踩碎了。我仰著脖子,看著他制服上的金屬扣,我開始往外倒那套方法。
從句式拆解,說到連接詞替換。
他沒吭聲,一直到我說第六條。
“停。”他打斷我,“高級情感詞匯的替換,你用的是同義詞降級?”
我的后背瞬間坐直了:“是,系統抓取不到低頻詞匯。”
“這個方法很蠢。”他頓了一下才往下說,“系統上個月更新了情感波動的邏輯鏈。你降級替換,前后語境邏輯會出現微小的斷層,有可能成為新的死穴。”
他說得對,我確實沒有考慮到。
“好,我知道了。”
“改完之前別交,憑證我來處理。”
屋里又沒聲了。
他不抓我,還要幫我過憑證,我沒松氣,反而心里發怵。
“朱雀。”我看著他,“這個世界沒白撿的便宜,你要我拿什么換?”
他看著我,沒接話。過了幾秒,眼睛往桌上那杯茶瞟了一下。
“茶泡得太久了,再不喝,要苦了。”
說完他拉開門出去了。走廊里沒開燈,人一出去就看不見了。
門鎖咔噠一聲,屋里又剩我一個。
我端起桌上那杯涼透的茶,仰頭灌了一大口。
確實苦,苦得舌根發麻,胃里泛酸。朱雀到底想干什么,我不想猜。猜這些人的心思,死得最快。
窗外傳來嘈雜的動靜,封鎖線被撤了,街道上重新有了活人走動的聲音。
對面樓的憑證燈一盞一盞亮起來,每戶玻璃上閃著幽藍的鬼火。
我把空茶杯丟進了水槽,回到桌前接著把屏幕點亮,文檔還空著半頁呢。
外面是什么情況我管不了了,規矩就這么操蛋,明早就算被拖出去斃了,今晚這五百字也得敲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