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祭司的身影,很快就沒入了林中。
他拄著拐杖,不快不慢地走著,周圍的樹影將他瘦小的身軀完全吞沒。
又往前走了一段路。
他停下了腳步,抬起頭。
那兩頭龍,就趴在前方一棵巨樹的粗壯枝干上。
馬茲拉的視線,第一時間就被那頭藍色的雛龍牢牢吸引。
流暢的身體線條,堅硬的鱗甲上好似流轉(zhuǎn)著微弱的電光,那根犄角如同王冠,昭示著其高貴純正的藍龍血統(tǒng)。
尤其是那健壯的體型,完全超出了他對一頭雛龍的認知。
在看到羅文的瞬間,他才真正明白,薩爾他們輸?shù)靡稽c都不冤。
如果讓老祭司知道,眼前這頭藍龍,連一周歲都還沒到......
恐怕他只會以為這是巨龍在跟他開一個惡劣的玩笑。
樹上的雛龍居高臨下地看著他,一言不發(fā),神態(tài)高傲。
那眼神,就像是在看一只路邊的螞蟻。
然而,老祭司完全沒覺得有任何被冒犯的感覺。
他反而覺得理所當然。
巨龍,本就該是這個姿態(tài)。
他們也完全配得上這樣的桀驁。
老祭司微微低下頭,再次用那口音純正的龍語,恭敬地開口:
“偉大的藍龍,綠鱗氏族的祭司馬茲拉,為您獻上最誠摯的歉意。”
“我的族人無意冒犯您的威嚴,他們的無知驚擾了您的安寧。我們愿意獻上一切,只為請求您的寬恕。”
說完,他停頓了一下,臉上露出一絲苦澀:
“只是......我們氏族,實在貧瘠。沒有任何金銀財寶,能與您的鱗片爭輝。”
“我們擔心,拿出那些粗劣的石頭和獸骨,反而會玷污您的眼睛,引來您更大的怒火。”
“哼哼。”
羅文發(fā)出一陣低沉的冷笑,爪尖在樹干上輕輕一劃,幾道細小的電弧跳躍而出:
“你們綠鱗氏族,能供養(yǎng)那樣一頭人形巨鱷,卻在這里跟我哭窮?”
“你們是在試圖欺騙一頭藍龍嗎?”
面對羅文毫不掩飾的欺壓,老祭司的姿態(tài)卻沒有任何變化。
他毫不猶豫地回答:
“您說的是【巨蜥】吧,它確實守護著綠鱗氏族,但它與我們,更像是共生。”
“在漫長的歲月中,它大部分時候都在沉睡,以此來度過食物匱乏的季節(jié)。在此期間,它幾乎不需要任何血食。”
“也因此,巨蜥是我們氏族唯一的,也是最大的瑰寶,更是我們部族的一員。”
老祭司頓了頓,又補充了一句:
“還容許老朽多說一句,今日帶巨蜥前來,絕非為了挑釁巨龍的威嚴。只是老朽年邁體殘,若非乘坐巨蜥,實在無法跋涉遠途,前來覲見。”
巨蜥?
還真是個簡單粗暴的名字。
羅文心里嘀咕。
難道這家伙,還真跟這幫細胳膊細腿的蜥蜴人有血緣關(guān)系?
可為什么我的傳承記憶里,一點記載都沒有?
羅文聽著老祭司這番謙卑的話,但總覺得,這老家伙在無意中,給了自己一個下馬威。
什么叫“乘坐巨蜥才能跋涉遠途”?
這話里話外的意思不就是,連如此強悍的巨蜥,都能被他當成代步工具來驅(qū)使?
不過,這老家伙的話,也點明了這巨蜥的另一個強處。
它竟然能在非戰(zhàn)斗時期,通過沉睡來降低對食物能量的依賴。
真好用啊!
羅文心里的占有欲更強了。
但這老家伙說了半天,總結(jié)起來就是一句話:要錢沒有,要命不給。
羅文輕哼一聲,懶得再跟這活了不知道多少年的老蜥蜴打太極。
他決定直接開門見山:
“我就直接問你了,林子那邊的礦洞,你們挖了多久了?”
老祭司的身體稍定了定。
“你們和那窩鐵足巨蛛做交易,用獵物換取開采權(quán)?還真是好手段,也難為你們能跟這那些低智的玩意交流了。”
羅文巨大的龍首稍低了些:
“現(xiàn)在,蜘蛛死了,林子是我的,礦洞自然也是我的。”
“我不屑于索取你們那些破爛財寶,但是,你們之前挖走的礦石,還有擅闖我領(lǐng)地的賬,得一起算。”
他豎起一根爪子:
“知道你們窮,我要血食,新鮮的血食!來補償我的損失。”
“數(shù)量嘛......就一百頭林地大野豬吧。當然,你們可以用等重的其他獵物替代。”
老祭司有些想不通這頭龍是如何得知此事的。
但他還是很快點了點頭,并認真思考后回道:
“我們愿意補償您的損失,只是......以我們氏族的狩獵能力,恐怕無法一次性付清這么多的血食。”
“得了得了。”羅文不耐煩地揮了揮爪子,“當然是分期,每三天,獻上兩頭。送到林子外面來。”
一頭林地大野豬就足夠愛茵吃三天的了。
初來林地那日,也是特殊情況才使得他們兩龍整整吃了一虎一豬一鹿。
至于蜥蜴人會不會在血食里下毒?
羅文一點都不擔心。
他身邊可是趴著一個檢毒大師。
論對毒物的感應(yīng)能力,你可以永遠相信一只翼貓。
前提是,她是你的伙伴。
明目張膽的敲詐完,羅文又像是無意間提了一句:
“你們蜥蜴人,挖那些地火渣做什么?那玩意兒可不算多硬,總不能是拿來做兵器吧?”
老祭司沉默了一下,回答道:
“地火渣......是一種自熱源。荒野的冬季很寒冷,有了它,氏族的巢穴就能保持溫暖。”
“我們雖然是冷血生物,可以通過類似冬眠的方式撐過冬季。但那樣一來,整個氏族都會陷入停擺和脆弱,任何一點意外,都可能導(dǎo)致滅族。”
“有了地火渣,族人就能在冬季保持活動,繁衍和訓(xùn)練也不會停下。”
這理由......好像還算過得去?
羅文用爪尖撓了撓下巴。
但是,真就這么簡單嗎?
他想起了之前在礦洞里,看到的那些朝著礦脈深處挖掘的痕跡。
當初覺得的些許不對,正化作一種猜測,在他心里隱隱成形。
他輕笑一聲,語氣變得玩味起來:
“偉大的藍龍,不同于那些粗俗低劣的四色龍,我們很大方,也樂于達成公平的交易。”
大方?
老祭司想到自己剛剛被這頭龍追討了“先前還不屬于它的礦石”的補償,一時竟無言以對。
但他還是迅速接上了話:“您的大方,已經(jīng)深入我心。”
他很了解五色龍。
藍龍這類巨龍雖然是守序巨龍,但心情也跟天氣一樣陰晴不定。
你若是態(tài)度不好,就算交易達成了,下一秒也可能被撕成碎片。
羅文不置可否地點了點頭,然后,拋出了真正的魚餌:
“那么,你們想不想接著挖那些地火渣呢?”
他頓了頓,聲音壓得更低:
“或者說......挖取那更深處的東西呢?”
此話一出。
老祭司那雙古井無波的眼睛里,終于出現(xiàn)了一絲微不可查的顫動。
但他臉上的表情,依舊毫無變化。
他抬起頭,望向樹上的藍龍。
那對金色的豎瞳,正緊緊地盯著他,像兩把尖刀,要將他心底所有的秘密都剖析出來。
這是一個試探。
老祭司瞬間做出了判斷。
但他內(nèi)心的驚駭,卻遠超表面。
藍龍是如何得知此事的?他們也才開始采掘沒多久啊。
如此敏銳的洞察力,如此狡猾的智慧......
這,真的是一頭藍龍嗎?
這一刻,老祭司想了很多。
他又看了看藍龍身旁,那頭同樣發(fā)育得極好的白龍。
想起了加什的匯報:
那頭狂暴的白龍,被這頭藍龍一聲低吼,就乖乖停止了進攻。
一個念頭,在老祭司的心中逐漸成形。
他下定了某種決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