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在紅河村流淌得緩慢而寧靜,一如那條在冰雪間不疾不徐蜿蜒前行的赤色河流。
清晨,當燦爛的晨曦從天邊升起,為整片雪原鍍上一層金色,村落便蘇醒在木柴燃燒的噼啪聲和石砌爐灶升起的裊裊炊煙中。
空氣中彌漫著松脂、獸皮鞣制后的特殊氣味,以及剛烤好的黑麥面包還有燉豆子的香氣,村民們穿著厚實的皮襖,用鐵鍬和特制的寬大雪鏟清理門戶前和街道上的積雪,動作熟練而有力。
然后便是各自忙碌,砍柴的砍柴,清路的清路,還有出去狩獵的,以及圍坐在火爐邊閑話的——
村中心那根最高的獸骨圖騰柱下,擺放著一個用廢棄金屬油桶改造的大火爐,火爐日夜不息地燃燒著,是村民們聚集取暖、交換消息的“社交中心”。
雖然地處偏僻,但這里與現代社會的連接并未斷絕。
讓庫洛洛比較感興趣的是村子最里側一間老舊卻結實的雜貨木屋。
木屋門上掛著不知道什么獸類的巨大爪子,貨架上擺滿了罐頭食品、風干肉、廉價烈酒、防風打火機、簡易藥品、獵槍和子彈、粗麻繩等常用工具……甚至還有幾部老舊的衛星電話和一臺依靠柴油發電機供電的小型冰柜,里面凍著鮮魚和村民自制的奶酪。
當然,除了雜貨店,其他村民家里往往都用不上冰柜這種高級貨,北地的廣袤雪原就是他們純天然的“冰柜”。
村里的男人們閑暇時很喜歡來這里買上幾桶烈酒,他們把這種廉價的酒精飲料稱為“驅寒水”,每天勞作結束后,躺在家里火爐邊椅子上來上幾口,就是他們一天中最開心的時光了。
雜貨店里好似什么都有,村里唯一一部公共電話也在這里,庫洛洛甚至還在這兒淘到了一本優魯國的古書。
很明顯村子里的人對書籍這種東西并不感興趣,這本書被丟在角落里墊桌腳,被庫洛洛發現時封皮都已經破破爛爛的了。
店主是個獨眼的老獵人,村里人稱呼他為老巴克,據說年輕時獵殺過冰原巨狼,臉上的疤痕就是在那時留下的,也是從那時開始,他只剩下了一只眼睛。
老巴克在木屋的壁爐旁邊有一把專屬的搖椅,除了他誰也不許坐,而他的妻子愛娃是個膀大腰圓、臉龐紅潤的婦人,做得一手好燉菜,導致這間雜貨店成了夙的高頻打卡地。
木屋內還有個火爐,上面常年擱著個水壺,里面煮著咖啡,天寒地凍時,路過的村民無需交費便可喝上一杯熱乎的咖啡,不過有時候運氣不好的話會喝到老巴克親手煮的——像抹布水,一喝就知道啦。村民如是說。
一星期的時間悄然過去,夙和庫洛洛漸漸融入了這個人類與魔獸共存的奇異村落。
在這難得的閑暇時光中,庫洛洛除了翻看那本古書外,就是與凱特探討生物知識,與村民閑聊風土人情,不動聲色地收集著關于“紅河河神”的更多信息。
而夙,則展現出了一種讓凱特和庫洛洛都略感意外的、對于魔獸的親和力。
她似乎天然地適應了這里。
特殊的體質讓夙不懼嚴寒,她每天的行程幾乎固定:早上先喝一碗泡著黑麥面包的濃湯,然后坐在村口、屋頂、河邊或者什么地方發呆,中午去雜貨店吃燉菜,下午拖著庫洛洛出去轉一圈,回來時總會帶著一些體積不算很大的獵物,在庫洛洛和村民的幫助下或烤或燉,然后一部分留著三人當晚餐,一部分分給村民和村子里的魔獸。
不過凱特對于這種獵殺行為似乎有點感到不適,夙在意識到這點后都跟庫洛洛在外面吃完再回來。
晚上則通常在凱特的小屋里,坐在那張不大的桌邊,庫洛洛或看書或和凱特交流,夙就在一旁發呆。
當然了,表面是發呆,實際上是在自己空間里“督工”。
之前在友客鑫時自動收進空間的“打工靈”早已把土地翻好,也在夙的多次教學下慢慢學會了播種和澆灌,空間里一片欣欣向榮。
不知道是土質還是時間流速問題,有些長得快的作物已經完全成熟,夙安排兩個打工靈進行收割采集,自己也摘了一些拿到外面。
這些東西在北地可是新鮮貨。
噴氣式飛機當下還不夠普及,飛空艇飛行速度又比較慢,很多水果和蔬菜運送到北地時也只是堪堪還能吃而已,像這樣剛采摘下來、新鮮欲滴的青翠果蔬在村子里極為受歡迎,從村民到魔獸皆是贊不絕口。
當然了,好不容易來一趟北地,夙也沒有放過這個豐富空間物種多樣性的機會。
她在厚厚的雪層下找到了一些紅色漿果,那些烏黑的樹木也收了一些進去,想看看在氣溫比較暖和的空間里會長出什么樣的葉子。
還有雪原上一些可食用的動物、在凍土上依舊頑強生長的奇特植物……
不過紅河里的魚說是鐵元素過多什么的,也不知道會不會污染空間水源,她就沒收。
為了充分還原雪原地貌,她還挖了一大方厚實的雪坨坨進去,空間里狐尾兔等小動物見到雪十分興奮,她不得不單獨隔開一塊地皮,以免之后哪天進來發現雪都被糟蹋完了。
而每當夙在村子里時,總會有許多魔獸圍在她身邊。
不知道是投喂帶來的親昵加成,還是少女這種生長于荒野、不似人類更像獸類的性格天然便吸引它們,總之她在魔獸間人氣極高。
一開始是幾只小型魔獸,然后是一只熊型魔獸幼崽,最后就連那團紫色的奇特煙霧狀魔獸都會偶爾過來看看她。
很快,夙只要出門,身邊就會成為魔獸幼崽的聚集地,各種各樣的魔獸圍繞著她,唧唧喳喳地和她分享村子里的事。
那只熊型魔獸有時還會和她一起外出狩獵,甚至那只巨鳥也會在低空滑翔掠過她頭頂時特意放緩速度盤旋幾圈,仿佛在問候。
凱特對此嘖嘖稱奇,直言夙應該去考個獵人執照。
“好的獵人都是受動物歡迎的。”他這樣說道。
而在這期間,庫洛洛也通過衛星電話和伊爾迷聯絡過幾次,他那邊信號時好時壞,只是說找到了一個什么村落暫住了下來,等之后道路通了再會合。
狄奧尼的狀態已經基本完全恢復,也通過文泰他們的電話和夙這邊聯絡了幾次,只有匕諾透依舊聯系不上,這讓夙和狄奧尼很是擔心。
然而,這份寧靜并未持續太久。
幾天后,鉛灰色的云層再次沉沉地壓向紅河村上空。
起初只是零星細碎的雪沫,但很快,風勢漸起,凜冽的寒風如刀子般刮過雪原,雪花也變得密集起來。
雖然不是之前那種毀滅性的暴風雪,但持續不斷的落雪讓剛剛被村民和魔獸合力清理出雛形的道路再次被覆蓋,也讓凱特的眉頭越皺越緊。
“這雪……下得不是時候。”
凱特站在窗邊,抬頭望著窗外灰蒙蒙、仿佛觸手可及的低沉天空,語氣凝重。
“剛清理出一點眉目的路又被蓋上了,而且這種持續的、濕冷的降雪會讓雪層變得極其不穩定,更容易引發雪崩。”
“文泰他們帶著狄奧尼暫時被困在峽谷另一側了,那邊的雪崩風險更高,短時間內無法返回,也無法繼續深入搜索你們那位叫匕諾透的同伴。”
庫洛洛表示理解:“安全第一,我們明白。”
這天午后,肆虐的風雪短暫地停歇了片刻,天色難得放晴,只是依然有細密的雪粉簌簌飄落。
趁著暴風停歇的片刻喘息,村里人和魔獸都急忙出來掃雪,以防厚重的積雪壓垮房頂或是堵死門口。
庫洛洛和夙并肩走在村子里,青年還穿著他那件厚實的黑色毛領大衣,一只手插在口袋里,另一只手中撐著把傘擋在二人頭頂,呼出的氣息在寒冷的空氣中凝成白霧。
幾只白色小鼠一樣的魔獸跟在少女腳邊來回蹦蹦跳跳,留下一串串細小的爪印。
走了一段路后,庫洛洛注意到夙的肩頭沾了一些被風吹過來的雪粒。
他伸手拂去她肩膀上的雪,將手中的傘微微傾斜,抖去落在傘面上的雪花,然后將傘往她那邊靠了靠。
兩人正走著,旁邊幾個村民的對話聲清晰傳入耳中:
“這雪得下到什么時候啊,又不能出去狩獵,老巴克那邊也不好上貨,我家儲備的那點兒菜葉都快吃完了。”
“不知道呢,這事兒哪有個準,讓你之前偷懶,不好好儲備糧食,這下可難熬了吧。”
“唉,如果河神大人顯靈的話,我一定許愿讓這雪趕緊停了,咱們這兒什么都缺,就是不缺雪,可別下了!”
“……”
“夙,”
聽著幾個村民的對話,庫洛洛忽然開口問身側的少女。
“關于‘紅河河神’的傳說……你覺得,會是真的嗎?”
夙轉過頭,金色的眼眸看向庫洛洛,清澈見底的眼瞳比天空中的太陽還要明媚。
她想了一下,沒有直接回答他的問題,而是伸出手指在身旁一塊被厚厚積雪覆蓋的矮柱上輕輕寫下了幾個字:
「想看看。」
庫洛洛看著那雪面上的字跡,眸光深沉。
“是嗎…我也很好奇呢,一個能實現愿望的‘神’……”
他話音未落,天地倏然暗了下來。
庫洛洛和夙同時抬頭。
只見頭頂天空中那片薄薄的云層間,一道龐大而綿長的紅影正緩緩滑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