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33。
在會議中心某個布滿監控屏幕的昏暗房間內。
一道人影姿態閑適地坐在寬大的皮質座椅中,整個人幾乎完全隱沒在深沉的陰影里,只有戴著純白絲質手套的修長手指暴露在設備發出的幽藍冷光下,目光饒有興致地巡梭著不同區域的監控畫面,如同欣賞自己精心布置的棋盤。
屏幕上,大部分人的反應都在預料之中,其中幾人那毫不掩飾的狂熱表情更是讓這幕后之人嘴角勾起一絲滿意的弧度,仿佛看見了幾個優質的潛在客戶。
然而,當這戴著白手套的人將視線切換到角落那組沙發時,不禁挑了挑眉頭。
現場其他人或多或少都表現出K13帶來的負面情緒放大:焦躁、貪婪、恐懼、殺意……包括那個月見山家的小子,雖然能看出他正在努力克制,但呼吸和肢體語言卻騙不了人。
還有他帶來的那個長相陰鷙、長手長腳的保鏢,狀態明顯更為糟糕。
可那一圈五個人里,其余三人竟然都看不出什么明顯的情緒波動。
靠墻而立的長發青年正從茶幾上拿了杯涼茶在喝,頭纏繃帶的黑發青年則單手捂在口鼻間,不知道在想什么,而他旁邊套著一身廣袖寬袍的少女慵懶地靠在沙發上,嘴里叼著根沒點燃的煙,還在專心致志地擺弄手機。
其實之前庫洛洛的猜測基本與事實相符,幕后之人確實沒有把藥物下在會場提供的飲食里,而是利用了中央空調來讓藥劑揮發到空氣中,而且為了保證藥效,還特意把空調溫度調高了一些。
不過,在無法確定具體是如何中藥的情況下,這個長頭發的青年居然還敢喝會場里的茶水?
這時,那個正在玩手機的少女滑下沙發,足尖點地,來到月見山家那小子和那個陰鷙男人的身旁,抬手在二人腦袋上一邊拍了一下。
幾乎是肉眼可見地,兩人的狂躁和不安霎時消退了許多,眼神重新變得清明。
隱藏在陰影中的人瞇了瞇眼睛,手指輕點,放大了那一屏監控畫面。
從那個少女身上,監控捕捉不到任何應該存在的情緒起伏,沒有焦躁,沒有恐懼,沒有**,平靜得像一潭深不見底的古井。
而月見山無和那個男人的狀態也確實好了不止一點。
這絕非普通念能力者能做到的。
K13的藥效設計就是針對念能力者的精神核心進行放大和干擾,覺醒了念的人會比沒有覺醒的普通人更容易受到影響,普通的鎮定技巧或意志力在這種強度的藥物面前效果甚微。
這個少女之前出手教訓薩緹爾的那一幕這人也看到了,那種程度的力量很明顯應該是強化系,而只要是念能力者,就很難不受到K13的影響。
更遑論壓制其他人的藥效……
她是怎么做到的?她的能力是什么?
“有趣…太有趣了……”
陰影中的人影低語出聲,手指輕輕叩擊著控制臺光滑的表面。
“一個完美的…意外變量。月見山家,還真是給了我一個驚喜。”
這人操縱周圍幾個攝像頭微微調整了角度,聚焦在那個白衣少女身上,試圖捕捉她更多的細微動作和表情。
就在白手套全神貫注地觀察時,屏幕中的少女毫無征兆地抬起了頭。
即便隔著黑色的鏡片、冰冷的屏幕和遙遠的距離,陰影中的人依舊感覺到一道極為銳利的視線牢牢地鎖定了自己。
那雙戴著白手套的手瞬間停止了敲擊。
被發現了?
那少女盯著攝像頭看了一會兒,抬起手,挨個點了點以她為中心的幾個監控鏡頭。
只聽幾道輕微的“砰”“砰”聲,對應的那幾塊屏幕全部黑了下來。
真是意外的敏銳啊……
白手套拿過一沓信息表翻了翻,停在月見山家提交上來的那張紙上,指尖劃過上面的幾個名字。
“月見山…夙?”
低低的笑聲在昏暗的控制室里響起,顯得格外清晰。
“看來這場‘產品發布會’,要比預想的還要精彩很多啊。”
12:35。
大廳角落,夙收回視線,開始在會場中尋找那個在資料上看到的、戴著項鏈的男人。
K13藥效引發的燥熱與躁動如同無形的浪潮,一波強過一波,小范圍的摩擦和沖突開始零星爆發,空氣中彌漫著越來越濃的火藥味。
夙金色的眼瞳隱藏在墨鏡之后,目光穿透混亂的人群,掃過一張張陌生的面龐,庫洛洛寸步不離地跟著,伸出手臂虛虛地環在少女身后,替她擋開那些因情緒失控而行為變得莽撞、試圖靠近的人。
黑發青年動作自然,呈現出一種保護性的姿態,配合他年輕俊美的外表,倒真有幾分“被包養的小白臉保鏢”盡職盡責的模樣。
白色長袍的衣角在略顯混亂的人群縫隙中滑過。每當夙路過那些怒目相視、眼看就要大打出手的人身邊時,她總是會看似隨意地、輕輕拍一下他們的肩膀或手臂。
沒有言語,沒有光芒。
但被她拍中的人,無論之前多么暴躁狂怒,眼中那層因為藥效而蒙上的赤紅血絲和失去理智的瘋狂,都會瞬間消退不少。
雖然這清醒只是暫時的,沖突也并未完全平息,但至少避免了當場見血的混亂升級。
庫洛洛將這一切看在眼里,黝黑的眼眸深處閃過一絲思量。
終于,在繞過一群劍拔弩張、被她隨手拍“醒”后暫時僵持不下的heidao勢力代表后,少女的腳步停了下來,目光凝固在休息區另一端、靠近巨大落地窗的位置。
那里,一個穿著深灰色昂貴定制西裝、身材微胖、梳著油亮背頭的中年男人,正被幾個穿著同款黑色西裝、雙手持槍、明顯原本應該是他保鏢的人圍堵在中間。
這些保鏢雙眼赤紅、呼吸粗重,臉上寫滿了**裸的貪婪,他們的目標不再是保護雇主,而是雇主身上價值連城的首飾和他所掌握的巨額財富。
那個中年男人,正是資料上那個來自埃珍大陸中部某個heidao集團派出的代表——格倫·霍夫曼。
此刻,他臉上冷汗津津,一只手緊緊捂著胸口的衣袋,另一只戴滿碩大金戒指的手徒勞地揮舞著,手腕上價值不菲的金表在燈光下顯得十分晃眼,昂貴的絲綢領帶被扯歪了,鑲嵌著寶石的領帶夾也要掉不掉地掛著。
“銀行卡密碼是多少!快說!”其中一個保鏢聲音嘶啞地低吼著,布滿血絲的眼睛死死盯著格倫手腕上的金表。
“還有保險柜的鑰匙!交出來!”
“媽的!別跟他廢話!把他按住,搜身!”
男人發出絕望的尖叫:“你們瘋了?!我是你們老板!住手!住手啊!”
他向后退去,卻不小心自己絆倒了自己,癱坐在地上往后蹭到墻角,死死護住西裝內袋的錢包,目光驚恐無措。
被保鏢粗暴撕扯開的西裝領口處,一抹極其獨特的微光閃過。
不同于黃金或鉆石張揚華麗的璀璨,那是一種深邃、內斂、仿佛蘊含著生命的流動光澤,與夙在月見山秘藏中得到過的那塊能擴大她空間的石頭散發的氣息幾乎一模一樣。
找到了!
格倫·霍夫曼眼下的處境岌岌可危,他只是個普通人,在幾個被藥物徹底點燃了貪欲、悍不畏死又會使用念的保鏢面前如同一只被拔了毛的雞,在原地瑟瑟發抖。
“放手!你這老東西!”最先撲上前去的那個保鏢狠聲道,一巴掌把格倫的頭打歪到一邊,抓住他的手,用力把那塊價值連城的金表從格倫手腕上擼了下來。
他神色狂喜地欣賞著手中金光燦燦的名表,又伸手去掏格倫的胸口內袋。
男人死死護著自己的錢包,這保鏢掰不開他的手,一怒之下竟掏出手槍對準了他的腦袋,眼看著食指就要勾動扳機。
就在這千鈞一發之際——
有一只潔白的手輕輕在那幾人頭頂各拍了一下。
“噗通…噗通…”
沉悶的倒地聲接連響起,那幾個身材高大剛猛的保鏢眼神瞬間失去焦距,如同斷了線的木偶,身體軟綿綿地癱倒在地,徹底失去了意識。
這處會場角落瞬間安靜下來。
格倫·霍夫曼還保持著癱坐在地、一手死死捂著胸口、另一只手徒勞地擋在面前的姿勢。
他臉上的驚恐和絕望尚未褪去,混合著劫后余生的茫然,鼻涕眼淚流了滿臉,顯得異常滑稽,昂貴的西裝沾滿了灰塵,精心打理的油亮背頭也散亂不堪。
他呆呆地看著眼前這不可思議的一幕:那幾個他花了大價錢雇傭的保鏢,就這么被這個穿白袍披西裝、戴著墨鏡叼著煙,一身打扮不倫不類的少女……像拍蒼蠅一樣隨手拍暈了?
他甚至沒看清她是怎么出手的!
然后,他看到那個少女跨過倒在地上的幾人,在他面前蹲了下來。
白色的長袍下擺鋪在地面上,少女臉上那副巨大的墨鏡遮住了大半張臉,只露出精致的下巴和叼著煙的小巧紅唇。
格倫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下意識地護住自己里面藏著錢包的胸口,腦子里無數念頭飛快地轉動:
不會這么倒霉吧…又來了一個打劫的……
這女人看起來強得可怕,只要數額不太過分……為了活命,他都可以給!
然而,少女并沒有看他手上的金戒指,也沒有看他死死護住的胸口。
她伸出一根纖細白皙的手指,指向了他西裝襯衫領口處,那個因為剛才保鏢的撕扯而歪歪扭扭、露出了一小截的……項鏈吊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