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五分鐘后,場景布置妥當,采訪正式開始。
郝運在指定位置坐下。
攝像機架在他側前方,前面臨時擺了個柜子,上頭放了盆綠植,恰到好處地擋住了鏡頭里他的臉。
于雪梅最后看了一眼采訪提綱,向編導點頭示意。
攝像機紅燈亮起。
“郝總,《男人裝》近期線上線下熱度非常高,很多讀者稱其為‘男性時尚雜志的領頭羊’?!?/p>
于雪梅面帶微笑,拋出第一個問題:“但據我所知,這本雜志并非您公司創立,而是向另一家傳媒公司收購的。請問您當時收購這本刊物時,是基于怎樣的規劃和考量呢?”
郝運沉默了兩秒。
他壓根沒看于雪梅提前發來的采訪提綱。
這問題像把鈍刀子,精準地戳進了他心窩子里。
怎么規劃的?
當然是為了賠錢?。?/p>
可這話能對著鏡頭說嗎?
當然不能。
但要他對著媒體大吹什么“前瞻性戰略布局”、“精準市場洞察”,他又實在張不開那個嘴。
萬一讀者真信了,那就更麻煩了。
他糾結了一下,決定實話實說,但只說一半。
“嗯……這完全是個巧合?!?/p>
“當時只是想買一本雜志罷了,為什么買這本雜志呢?”
“因為《男人裝》銷量差,那家公司舍不得其他期刊,只愿意賣給我這一本……”
于雪梅:???
她準備好的“商業遠見”、“市場魄力”之類的后續問題,全被這句大實話堵在了喉嚨里。
鏡頭后面,兩個編導互相看了一眼。
這老板說得真的假的?
“就因為他們只賣這本,所以您就買了?”于雪梅有點懵。
郝運點了點頭:“其實我當時就是想搞本時尚雜志做做,至于是哪個方向,我都行……算是命運巧合吧,挑中了《男人裝》?!?/p>
然后,他話鋒一轉,把功勞往外推:“《男人裝》能成,主要靠的是主編劉從容,我收購后,他就從原公司辭職,在我這里負責雜志的改版……”
談起老劉,郝運心里五味雜陳。
當時招募他,是看他把《男人裝》做得那么涼,起了“惜才之心”,沒想到只是換了個封面,老劉就跟開了掛一樣,一下子成了定海神針。
失策啊!
于雪梅聽著,筆下刷刷記錄:
【一個自信的投資人,出于對時尚的好奇開啟投資之路?!?/p>
【他相信,任何一本雜志到他手里都能風生水起?!?/p>
【謙遜的老板,不獨攬功勞,將榮譽歸于團隊?!?/p>
【極具領袖魅力,令人甘心追隨?!?/p>
等郝運說完,于雪梅自然過渡到下一個問題:
“郝總,貴公司的名字‘煤運娛樂’很有趣,是有什么特殊背景或含義?”
郝運對此早有準備。
這名字太扎眼,不問才怪。
“除了煤運娛樂,我還是一家民營煤業公司的老板?!彼谷坏?,“大家都知道,最近煤炭行情不好。起這個名字,也是希望煤炭行業能時來運轉。”
于雪梅有些訝異。
從事前拿到的資料看,她知道郝運家里是做煤炭行業的。
但郝運竟然說自己就是煤礦企業的老板?
他這個年紀,竟然已經接班了?
“您的煤業公司叫什么名字?”
“郝氏煤業集團,注冊在晉省,是一家大型民營煤礦集團。”郝運抓住機會,流暢地背起了企業簡介,“業務涵蓋煤炭開采、洗選加工、倉儲轉運及銷售全產業鏈,主營動力煤、焦煤等多品類產品……”
他答應采訪,就是為了給郝氏煤業做點正面宣傳。
現在機會來了,豈能放過?
于雪梅略帶疑惑地看了他一眼,筆下不停:
【一個向往藝術的民營企業家?!?/p>
【接班家族企業后,毅然投身藝術行業,并在兩個截然不同的領域都取得卓越成就?!?/p>
【其堅定的藝術追求,可想而知……】
寫到“藝術”時,她順勢切到下一個問題:
“郝總,據我了解,您不僅是煤企老板、娛樂公司老板,還是一位優秀的攝影師……”
郝運:???
等等,怎么聊到攝影了?今天主題不是《男人裝》嗎?
“……第三屆帝都攝影大賽人像單元金獎作品《矸石與微光》就是您的作品。我非常喜歡那幅作品,能請您講講創作理念嗎?”
郝運倒吸一口涼氣。
啥情況?趙秘書給的資料自己看過,沒提這個??!
這記者自己挖出來的?這也太能扒了吧!
而且《矸石與微光》這名字……是孫浩起的還是組委會起的?
這是他第一次聽到自己作品的名字!
他沉默了好一會兒,于雪梅也不催,耐心等著。
郝運臉上神色變幻,最后才開口:
“那只是次普通的聯建活動。我帶員工去礦上,和工人們看看節目吃吃飯,沒什么創作理念,參觀洗選車間時覺得有意思,就隨手拍了一張?!?/p>
他頓了頓,語氣誠懇的近乎無奈:
“獲獎我也很意外,不知道評審標準是什么。在我看來,這純屬巧合?!?/p>
于雪梅眼皮跳了跳。
她采訪過不少藝術家,談起作品個個口若懸河,滔滔不絕地闡述創作理念和精神。
像郝運這樣把金獎作品歸結為“隨手一拍”的,頭一回見。
她下筆疾書:
【在藝術創作上,他秉持企業家的務實作風,不屑空談理念。】
【他將這種務實精神帶入公司,通過聯建活動,將藝人與礦工聯結,豐富了雙方的業余生活與精神世界。】
【這在娛樂圈,絕無僅有!】
看著于雪梅越寫越興奮,郝運陷入了深深的疑惑。
她在寫什么?怎么這么興奮?
應該……是好話吧?!
之后于雪梅又問了幾個問題,郝運一一作答。
采訪持續了一小時。
直到編導叫停時,郝運才松了口氣。
總算結束了!
于雪梅心滿意足地過來道謝:“郝總,感謝您接受采訪,我們能否在公司取些景,再和幾位員工聊聊?”
“隨意,有事找趙秘書。”郝運擺擺手。
其實趙秘書已是趙總監了,但他總改不了口。
于雪梅再次道謝。
郝運猶豫了一下,還是問出口:“于記者,剛才的訪談……還行吧?我有沒有說錯什么話?”
“郝總您放心!說得特別好!”于雪梅眼睛發亮,“我之前在法制頻道,采訪過不少犯罪嫌疑人,他們說話顛三倒四、沒有邏輯,剪都沒法剪,最后只能替他們總結一句‘當事人表示非常后悔’?!?/p>
她笑著比劃:“您剛才的發言,金句頻出!素材完全夠用!”
郝運:“……”
當事人表示非常后悔?
我現在就挺后悔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