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刊!《萌芽》二月刊,賣瘋了!”陳文濤的聲音高了幾度,“十天,就十天時間,突破五十萬冊!現(xiàn)在印刷廠三班倒都趕不及,全國各地書店都在催貨!”
周卿云握著話筒的手緊了緊:“五十萬冊?”
“對!而且這還不是最終數(shù)字!”陳文濤說,“現(xiàn)在離春節(jié)還有三天,銷量還在漲,眼瞅著就要往百萬冊沖了!卿云,你知道這意味著什么嗎?《山楂樹之戀》下冊,把二月刊的銷量直接拉到了歷史最高點!”
電話那頭傳來嘈雜的聲音,似乎編輯部里有很多人。
陳文濤提高音量:“我們整個雜志社現(xiàn)在都沒放假!手上沒事的編輯全去印刷廠幫忙了,打包、搬運、裝車,什么都干!老趙總編說了,這是《萌芽》創(chuàng)刊以來最輝煌的時刻,所有人必須在一線!”
周卿云能想象那個畫面……
石庫門小樓里燈火通明,電話鈴聲此起彼伏,編輯們穿梭忙碌,印刷廠的機器晝夜不停。
那是1988年中國出版業(yè)的一個縮影,紙媒黃金時代最后的輝煌。
“卿云,”陳文濤的聲音稍微平靜了些,“我們本來只是想跟你分享這個喜訊,沒想到聽到你更大的喜訊。我們是真沒想到,你寫書寫得好,唱歌還能唱到春晚去!你這是要當(dāng)全才啊!”
周卿云謙虛道:“運氣好,碰巧而已。”
“這可不是運氣!”陳文濤認真地說,“那是你的本事。對了,你上春晚的事,需要我們做什么宣傳配合嗎?”
“暫時不用。”周卿云想了想,“陳副總編,這件事還請社里暫時保密。等我春晚演出結(jié)束后,再看情況。”
“明白明白!”陳文濤立刻答應(yīng),“你放心,社里就我們幾個核心的人知道,絕對不會外傳。不過……”
他頓了頓,語氣變得有些狡黠:“卿云啊,等三月《山楂樹之戀》單行本發(fā)行的時候,這件事可就是最好的宣傳素材了。你想啊,寫書比你好的,唱歌沒你好;唱歌比你好的,寫作水平?jīng)]你高。你這叫差異化競爭,絕佳的宣傳點!”
周卿云被這話逗笑了:“陳副總編,您這商業(yè)頭腦,不當(dāng)總編可惜了。”
“嘿嘿,我就當(dāng)你是夸我了。不過這話可千萬不能讓總編聽到了。”陳文濤也笑了,“好了,不耽誤你時間了。你好好準(zhǔn)備春晚,需要社里做什么,隨時打電話。對了,版稅的事你放心,單行本只要一上市,銷售數(shù)據(jù)一出來,該給你的錢一分不會少。”
“謝謝社里。”
“該我們謝你才對!卿云,你可是我們《萌芽》的福星啊!”
掛斷電話后,周卿云握著話筒,在房間里站了很久。
窗外的雪還在下,紛紛揚揚。房間里很安靜,只有暖氣片發(fā)出的輕微“嘶嘶”聲。
五十萬冊。
十天時間。
這個數(shù)字在他腦海里盤旋。
《萌芽》二月刊的售價是六毛錢,五十萬冊就是三十萬元的碼洋。
按照10%的版稅,如果這是單行本的數(shù)據(jù),他就能拿到三萬元。
而單行本的價格更高,定價一塊八。
如果能賣到二十萬冊,就是三十六萬碼洋,版稅三萬六。
這些錢,足夠給白石村打一口百米深井,再給每家每戶修上水窖。
周卿云走到窗前,看著窗外的大雪。
北京的街道比陜北熱鬧得多,充滿著欣欣向榮的生氣。
他想起了白石村的窯洞,想起了母親在煤油燈下納鞋底的樣子,想起了妹妹趴在炕上寫作業(yè)的背影,想起了周滿倉支書那雙粗糙的大手,想起了村里那些等著喝上干凈水的鄉(xiāng)親。
重生以來的一切努力,在這一刻有了具量化。
不是名聲,不是榮譽,而是實實在在的改變。
改變一個村莊的命運,改變所有人的生活。
房間內(nèi)老式掛鐘的指針指向十一點。
周卿云忽然覺得餓了,才想起自己從早上彩排到現(xiàn)在都沒吃東西。
他披上外套,準(zhǔn)備去招待所的食堂看看午飯有沒有好。
剛走到門口,走廊另一頭傳來腳步聲。
是楊主任。
“卿云,正要找你。”楊主任手里拿著一個文件夾,“明天上午,最后一次帶妝彩排。下午領(lǐng)導(dǎo)審查,老人家可能會來。”
周卿云心里一凜:“老人家?”
“不一定,只是可能。”楊主任壓低聲音,“但你要做好心理準(zhǔn)備。如果老人家真的來了,審查結(jié)束后可能會接見演員。你是他點名要上節(jié)目的,很可能會被單獨接見。”
“我明白了。”周卿云點頭。
“還有,”楊主任從文件夾里拿出一張紙,“這是你明天彩排的流程單,仔細看看。服裝那邊顧師傅說,你那雙皮鞋不太合腳,他重新調(diào)整了一雙,明天一早送來。”
周卿云接過流程單:“謝謝楊主任。”
“謝什么,應(yīng)該的。”楊主任拍拍他的肩膀,“好好表現(xiàn)。這次春晚對你來說是個機會,但也是考驗。全國人民都看著呢。”
送走楊主任,周卿云回到房間,仔細看起了流程單。
明天上午九點到十二點是最后一次完整彩排,下午兩點開始領(lǐng)導(dǎo)審查,所有節(jié)目按順序過一遍。
他的節(jié)目排在第十四位,預(yù)計下午三點半左右上場。
看完流程,他把單子放在桌上,準(zhǔn)備去食堂。
剛走到門口,電話又響了。
周卿云折返回來接起:“喂?”
“卿云哥!”電話那頭是妹妹周小云興奮的聲音,“媽!卿云哥接電話了!”
接著是母親周王氏的聲音,有些顫抖:“卿云?真是你?”
“媽,是我。”周卿云心里一暖,“你們怎么打電話來了?”
“村里今天通電話了!”周小云搶過話筒,“上午縣里來人裝的,就裝在村委會!支書說,這是托你的福,縣里特批的!”
周卿云愣了。
白石村通電話了?
這在1988年的陜北農(nóng)村,可是件大事。
“卿云,”母親接過電話,“你在北京還好嗎?吃得好嗎?住得好嗎?”
“都好,媽,您放心。”周卿云說,“后天晚上,直播八點開始。你的崽,要在全國人民面前亮相了!”
“記得記得,全村人都記得!”母親的喜悅的聲音里帶著哭腔,“支書弄了臺電視來村里,他說了,除夕夜全村人都到村委會看電視,看你在春晚上唱歌!卿云,你要好好唱,給咱們白石村爭光!”
“我會的,媽。”
又聊了幾句家常,母親才戀戀不舍地掛斷電話。
周卿云握著話筒,聽著里面的忙音,久久沒有放下。
窗外的雪,好像小了些。
他走到窗前,看著這座被雪覆蓋的城市。
北京,1988年的北京。
改革開放第十年,這座城市正在蓄積力量,準(zhǔn)備迎接一個新時代的到來。
而他自己,一個從陜北黃土高原走出來的年輕人,此刻站在這座城市的中心,即將登上全國最大的舞臺。
這一切,都像一場夢。
但手中的話筒是真實的,電話里母親的聲音是真實的,窗外冰涼的空氣是真實的。
周卿云深吸一口氣,轉(zhuǎn)身走出房間。
食堂應(yīng)該還有飯。
吃過飯,他還要再練幾遍歌。
明天是最后一次彩排,后天就是直播。
他必須做到最好。
不是為了出名,不是為了賺錢。
是為了那些在黃土高原上等待的鄉(xiāng)親,是為了電話里母親顫抖的聲音,是為了這個時代所有在奮斗的年輕人。
而在北京城的另一處,陳念薇剛剛回到住處。
她在東城區(qū)有一套老四合院,是陳家在京的房產(chǎn)之一,專屬于她的住處。
院子里積了厚厚一層雪,她踩上去,留下深深的腳印。
回到屋里,她脫下大衣,走到書桌前。
桌上放著她特意帶來的和周卿云的通信。
她拿起最近的一封,展開,看著上面工整的字跡。
窗外的雪光映進來,信紙泛著柔和的白。
她的手指輕輕撫過那些字,像是在撫摸寫信人的手。
然后她拿起筆,鋪開信紙,開始寫信。
不是給周卿云的。
現(xiàn)在還不行。
是寫給給她自己的。
她要記下今天,記下這場雪,記下那個在雪中行走的身影,記下那句“此生也算共白頭”的心動。
也許有一天,她會把這封信給他看。
也許永遠不會。
但無論如何,這一刻的心情,值得被銘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