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文濤看著老搭檔,知道他是認真的。
《萌芽》已經太久沒有這樣的爆款了,好不容易抓住一個,絕不能放手。
“我親自去。”陳文濤說。
“不,讓小王去。”趙明誠搖頭,“你是副總編,坐鎮編輯部。讓發行科的小王去,年輕人腿腳快。再讓財務科準備現金……要新鈔,用紅紙包好。”
陳文濤明白了。
這不是簡單的送稿費,這是一種姿態,一種誠意。
《萌芽》要讓周卿云知道,他們有多重視他,有多感激他。
“還有,”趙明誠補充道,“告訴小王,態度要恭敬。周卿云現在是咱們的財神爺,不,是咱們的救星。”
上午十點,發行科的小王騎著自行車出發了。
車后座上綁著一個帆布包,包里裝著六千七百五十元現金,還有趙明誠親筆寫的一封信。
小王今年二十五歲,進雜志社三年,從來沒接過這么重要的任務。
出發前,陳文濤特意交代他:“見了周卿云,就說雜志賣瘋了,全是托他的福。問他有沒有新作品的思路,有的話,《萌芽》全力支持。”
小王騎得飛快。冬天的風吹在臉上,刀割一樣,但他心里火熱。
他知道,自己正在參與一個奇跡……《萌芽》單期銷量突破五十萬冊的奇跡。
而創造這個奇跡的人,就在復旦。
同一時間,《萌芽》編輯部依然忙碌。
到上午十一點,新的銷售數據出來了,昨天一天,加上今天上午的預售,總銷量已經突破二十五萬冊。
“破紀錄了!”有人喊了一聲。
辦公室里安靜了一瞬,然后爆發出歡呼聲。
趙明誠站在辦公室中央,看著這些激動的編輯,心里涌起復雜的情緒。
他知道,這個紀錄只是開始。如果下個月《山楂樹之戀》的后半部分能保持銷售水準,如果周卿云能繼續創作,那《萌芽》復興的道路,就真的暢通無阻了。
但前提是,要留住周卿云。
現在全國多少雜志在盯著他?
《人民文學》《收獲》《上海文學》……哪一個不想搶他?
《萌芽》雖然有首發優勢,但優勢不大。
必須拿出誠意。
趙明誠回到總編室,開始起草一份新的合同。
不是單篇作品的合同,而是長期合作的合同。他要給周卿云最好的條件……最高稿費,最優版面,最大自由度。
只要周卿云愿意,他可以成為《萌芽》的簽約作家,甚至可以參與雜志的選題策劃。
這是一場賭博。
但趙明誠愿意賭。
他賭周卿云的未來,賭這個年輕人的才華不會枯竭。
窗外,上海的冬日陽光終于穿透云層,照進辦公室。趙明誠放下筆,走到窗前。
遠處是這座城市的輪廓,近處是弄堂里升起的炊煙。
他想起了三十年前,自己剛進《萌芽》時的樣子。
那時候他也是個文學青年,相信文字的力量,相信文學可以改變世界。
后來,他漸漸懷疑了。
市場化了,讀者口味變了,純文學的空間越來越小。
他以為自己會看著《萌芽》慢慢衰落,最后成為歷史。
但現在,一個十九歲的年輕人,用一篇二十二萬字的小說,重新點燃了他的希望。
“周卿云……”趙明誠輕聲念著這個名字,像念一句咒語。
他不知道這個年輕人能走多遠。但他知道,《萌芽》要陪他一起走。
這一路,或許坎坷,或許艱難。
但值得。
因為文學不死。
因為希望永在。
因為總有人,在星光下趕路,在時光中前行。
……
復旦307宿舍。
小王離開后,宿舍里陷入一種奇異的安靜。
桌上攤開著六疊鈔票,每疊一千元,用銀行的白紙帶捆扎得整整齊齊。
還有一疊散的,七百五十元,用紅紙包著。
六千七百五十元現金,在這個人均月收入不足百元的年代,鋪在桌上,像一座小小的、沉默的山。
陽光從窗戶斜射進來,照在那些嶄新的“大團結”上,紙幣上的工農兵圖案在光線下泛著油墨特有的光澤。
王建國、李建軍、陳衛東、陸子銘都站在桌邊,沒有人說話,只有粗重的呼吸聲在空氣中回蕩。
周卿云坐在桌前,靜靜地看著這些錢。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擊,眼神平靜得不像個十九歲的年輕人。
前世他做副教授時,也見過比這多得多的錢……科研經費、課題撥款、稿費版稅。
但這一世,作為陜北農村出來的大學生,這筆錢的重量是不同的。
這不僅是錢,這是認可。
是一個年輕人用二十二萬字,一個字一個字掙來的尊嚴。
“卿云……”王建國先開口,聲音有些干澀,“這……這都是你的?”
“嗯。”周卿云點頭,“《山楂樹之戀》的稿費。千字三十,二十二萬五千字。”
李建軍咽了口唾沫:“六千七百五……我們村去年全村的工分分紅,也沒這么多。”
陳衛東推了推眼鏡,罕見地沒有進行經濟學分析,只是低聲說:“卿云,你值得。”
陸子銘站在最邊上,看著那些錢,又看看周卿云平靜的臉,輕聲說:“你看起來……一點都不激動。”
周卿云笑了。
他站起身,開始整理那些鈔票。
動作很慢,很仔細,一張一張地數,一疊一疊地整理。
他的手指撫過紙幣的邊緣,感受那種嶄新的脆硬感。
“激動過了。”他說,“昨晚拿到銷售數據的時候,就激動過了。現在看著這些錢,我在想的是……它應該用在什么地方。”
這話說得很平靜,但所有人都聽出了里面的分量。
六千七百五十元。
在這個萬元戶就是富豪的年代,這是一筆可以改變很多人命運的巨款。
周卿云把錢重新包好,裝進小王留下的帆布袋里。
帆布袋很普通,灰藍色的,印著“上海”兩個字。
但此刻,它裝著一個年輕人一整個冬天的筆耕不輟,裝著二十二萬個字的重量。
“我出去一趟。”他說。
“去哪?”王建國問。
“郵局。”周卿云拎起袋子,“把錢寄回家。”
“全寄?”
“留三千,剩下的全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