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旦假期的第二天,才剛剛清晨七點。
《萌芽》雜志社所在的石庫門小樓里,燈火通明了一整夜。
總編趙明誠坐在辦公室里,桌上的煙灰缸已經堆成了小山。
他面前攤著三份報表:發行科的印數統計、財務科的收款記錄、還有總編室匯總的各地電報。
每一份報表上的數字,都在講述同一個奇跡。
“老趙,不能再抽了。”副總編陳文濤推門進來,手里端著兩杯濃茶,眼睛布滿血絲,但眼神亮得嚇人,“印刷廠老李又來電話了,問第三批印多少。”
趙明誠掐滅手里的煙,接過茶杯喝了一大口。茶水燙,但他渾然不覺:“昨天一天,實銷多少?”
“不完全統計,十九萬八千冊。”陳文濤的聲音在顫抖,“全國四十六個發行點,三十九個已經斷貨。北京、上海、廣州、武漢……全在催貨。”
十九萬八千冊。
這個數字在趙明誠腦子里嗡嗡作響。
《萌芽》創刊三十一年,單期最高銷量是1981年復刊的二十八萬冊。
那是在文學熱潮的頂峰,靠著幾篇轟動全國的作品才達到的。
而現在,1988年第一期,僅僅上市一天,就賣出了接近二十萬冊。
“印刷廠現在什么情況?”趙明誠問。
“三班倒,機器沒停過。”陳文濤坐下,掏出一包煙,自己也點了一根,“老李說,從昨天晚上六點到現在,又印了八萬冊。但他說這已經是極限了,再快機器要出問題。”
趙明誠站起來,在辦公室里踱步。
木地板發出“嘎吱嘎吱”的聲響,配合著他心跳的節奏。
窗外天色漸亮,上海的早晨正在蘇醒,但這座小樓里的編輯們,已經工作了整整一夜。
“后悔啊。”趙明誠忽然說。
“后悔什么?”
“后悔膽子太小。”趙明誠轉過身,眼睛里有血絲,也有狂熱,“我要是膽子大一點,首印五十萬冊,現在就不用這么被動了。”
陳文濤笑了:“老趙,這話不對。別說你,全中國哪個文學期刊的主編,敢首印五十萬冊?《人民文學》也不敢。”
這話是真的。
八十年代末,文學刊物普遍不景氣。
傷痕文學的熱潮過去,先鋒文學還在探索,通俗文學開始興起,純文學刊物的生存空間被不斷擠壓。
《萌芽》作為青年文學刊物,每期能維持十幾萬冊的銷量已經非常不錯了。
但現在,一切都變了。
因為一篇《山楂樹之戀》。
因為一個叫卿云的年輕人。
“走,去編輯室看看。”趙明誠說。
推開總編室的門,走廊里已經是一片繁忙景象。
電報室的電話響個不停,年輕的報務員一邊接電話一邊記錄,手邊堆著厚厚一疊電報稿紙;發行科的兩個小伙子正在整理各地發來的補貨單,桌子上、地上全是紙;財務科的老會計戴著老花鏡,在算盤上噼里啪啦地打著,計算這一天的回款。
而最大的喧鬧來自大編輯室。
這是雜志社最大的房間,二十多個編輯的辦公桌排成四排。
平時這個時候,編輯們應該還在吃早飯、看報紙,準備開始一天的工作。
但今天,所有人都到了,而且所有人都處于一種亢奮的狀態。
“山東又來電報了!濟南新華書店要補三千冊!”
“武漢的!武漢要五千!”
“廣州更狠,直接要八千!”
此起彼伏的喊聲,伴隨著電話鈴聲、電報機的嘀嗒聲、還有編輯們興奮的議論聲,匯成一首奇異的交響曲。
趙明誠站在門口,看著這一幕,眼眶忽然有些發熱。
他想起十年前,《萌芽》復刊時的場景。
那時候也是這么熱鬧,也是這么充滿希望。
但后來,隨著文學熱度的消退,編輯部漸漸冷清,年輕人一個一個離開,老編輯一個一個退休。
他已經很久沒看到編輯部這么有生氣了。
“總編!”一個年輕編輯看見他,激動地跑過來,“我老家安徽來的電報,說他們那兒的報刊亭,排了一百多人的隊,就為買咱們的雜志!”
另一個老編輯也湊過來:“老趙,我編了三十年雜志,沒見過這場面。昨天我老伴去菜市場,賣菜的大媽都在討論《山楂樹之戀》,問她認不認識作者。”
趙明誠走到自己在大編輯室的辦公桌前。
他拿起桌上那本還散發著油墨香的《萌芽》,翻到《山楂樹之戀》那一頁。
淡粉色的插頁上,是一幅手繪的山楂樹插圖。
樹下站著兩個小小的人影,一男一女,隔著一段距離,但眼神望向同一個方向。
簡潔,干凈,美好。
就像這篇小說本身。
“校對科那邊怎么樣?”趙明誠問。
“瘋了。”陳文濤笑著說,“昨天下午,校對科的小王一邊校稿一邊哭,把稿子都哭濕了。老張更絕,看完結局,把自己關在辦公室里半個小時,出來就說要寫篇萬字長評。”
正說著,門被推開了。
印刷廠的老李風風火火地沖進來,一身油墨味,臉上卻紅光滿面。
“老趙!第四批十萬冊,中午前能出!”老李嗓門大,一開口全辦公室都聽見了,“但我得說清楚,這是極限了。再要印,得等機器冷卻,至少六個小時。”
“印!”趙明誠斬釘截鐵,“十萬冊全發出去。重點保證北京、上海、廣州、武漢、成都、西安這六個城市。”
“好嘞!”老李轉身要走,又回過頭,“對了,工人們讓我問問,這期雜志為什么這么火?他們都想買一本看看。”
辦公室里響起一陣笑聲。陳文濤說:“老李,你回去告訴工人們,這期雜志,咱們社里每人送一本。他們辛苦了。”
老李走后,趙明誠在辦公室里轉了一圈。他聽見編輯們在議論:
“你們說,周卿云是怎么寫出這種作品的?他才十九歲啊!”
“天賦,這就是天賦。有些人天生就是吃這碗飯的。”
“不止天賦。我聽說他為了寫這篇小說,查了大量資料,還采訪了不少老知青。”
“關鍵是干凈。現在的小說,要么太俗,要么太玄,難得有這么干凈的。”
“我女兒昨晚看哭了,今天一早就要我幫她給作者寫信……”
趙明誠聽著,心里漸漸有了決定。
他回到總編室,關上門,對跟進來的陳文濤說:“老陳,咱們得做兩件事。”
“你說。”
“第一,馬上派人去復旦,給周卿云送稿費。”趙明誠說得很慢,很認真,“不是按連載算,是按整部小說算。千字三十,二十二萬五千字,六千七百五十元。一分不能少,今天就送過去。”
陳文濤點頭:“應該的。第二件呢?”
“第二,”趙明誠頓了頓,“探探周卿云的口風,他下一部作品,有沒有思路?如果有,咱們《萌芽》預定了。條件隨他開。”
這話說得斬釘截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