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底的復旦校園,梧桐樹枝椏光禿禿地指向灰白天空。
周卿云感覺自己像個陀螺,被無形的手抽著,一刻不停地旋轉。
早晨六點起床,先去操場跑兩圈,這是馮秋柔的建議,說能練氣息。
然后洗漱,去食堂吃早飯,七點半到圖書館占座,寫兩小時《山楂樹之戀》。
九點半沖去上《文學概論》,課間還要應付前來攀談的同學。
下午沒課時要去音樂系琴房,馮秋柔已經等在那里,鋼琴蓋打開,樂譜攤開,她總是一絲不茍。
“今天練第三段。”馮秋柔的手指在琴鍵上跳躍,彈出《錯位時空》的旋律,“注意這里的氣息轉換,'轉身匆匆走進風雨'這一句,要唱出決絕感。”
周卿云跟著唱。
他的進步確實快,連音樂系的老師偶然路過,都點頭說:“這小伙子條件不錯。”
練完歌通常是下午四點。
周卿云又得趕回宿舍,處理那些永遠處理不完的信件,系里幫他篩過一遍,但需要他親自回復的還有幾十封。
然后晚飯,飯后有時要參加班級活動,林雪組織的“文學沙龍”已經辦到第三期,他每次都得去。
晚上九點回到宿舍,這才是一天中真正屬于創作的時間。
臺燈下,他攤開《山楂樹之戀》的手稿,鋼筆在紙上沙沙作響。
靜秋和老三的故事已經寫到后半程,情感越來越濃,下筆卻要越來越克制。
“卿云,你一天睡幾個小時?”王建國某天晚上忍不住問。
周卿云算了算:“五六個吧。”
“你這樣不行。”李建軍從床上探出頭,“身體垮了什么都白搭。”
連陸子銘都說:“創作是長跑,不是沖刺。”
周卿云知道他們說得對。
但他停不下來。
《星光下的趕路人》的成功像一劑強心針,也像一道鞭子,下一部作品必須更好。
而《山楂樹之戀》的創作正進入最關鍵的部分,靜秋得知老三生病后的心理變化,需要極其細膩的筆觸。
還有電視臺錄制的事。
上海電視臺把錄制時間定在十二月初,馮秋柔幫他爭取到在復旦校內錄制,省去奔波,但準備工作一點不能少。
編導來過兩次,討論舞臺布置、服裝、燈光。
周卿云這才知道,錄一首歌有這么多門道。
“你就穿平時那件中山裝。”馮秋柔說,“干凈整潔就好。重要的是狀態,要唱出那種穿越時空對話的感覺。”
她真的很專業。
不僅懂聲樂,對舞臺效果、鏡頭語言也有見解。
周卿云問過她怎么懂這么多,她只是笑笑:“從小跟著長輩看演出,看得多了就懂了。”
這話說得輕描淡寫,但周卿云聽出了背后的分量。
馮秋柔的家庭背景,在復旦是個若隱若現的話題。
有人說她爺爺是老干部,有人說她父親在中央部委,但沒人說得準。
她自己從不提及,別人也不好深問。
這天下午練完歌,馮秋柔忽然問:“周卿云,你老家是陜北哪里?”
“榆林那邊,具體說了你也不知道。”周卿云說,“黃土高原,跟江南完全兩個樣。”
“我爺爺去過延安。”馮秋柔說,“他說陜北人實在,能吃苦。”
周卿云笑了:“苦是吃慣了。不過現在好了,我寫了點東西,能給家里寄點錢。”
馮秋柔看著他,眼神清澈:“你母親一定很為你驕傲。”
周卿云點點頭,心里卻閃過一絲不安。
上次給家里寄了五百元,母親回信很簡短,只說“收到了,你自己照顧好自己”。
沒有太多喜悅,反而有種欲言又止的感覺。
他不知道,此刻的陜北老家,正因為他掀起了一場不小的風波。
黃土高原的十一月,已經冷得刺骨。
周王氏坐在窯洞的土炕上,手里捏著那張匯款單,手指微微發抖。
五百元。
她一輩子沒見過這么多錢。
丈夫在世時是老師,一個月工資四十幾元,要養活一家四口,還要接濟更困難的親戚,從來沒有寬裕過。
后來丈夫走了,日子更緊巴,她一個人拉扯兩個孩子,種地、喂雞、幫人縫補,一年到頭也攢不下幾個錢。
可現在,兒子一下子寄來五百元。
第一筆一百二十元已經讓她心驚膽戰,這第二筆五百元簡直像燙手的山芋。
她不敢去取,怕取了這錢,兒子在外面做了什么不該做的事。
“他爸……”夜里,她對著丈夫的遺像喃喃自語,“你告訴我,咱兒子到底在做什么?怎么寫幾個字就能賺這么多錢?”
遺像里的丈夫溫和地笑著,沒有回答。
周王氏的擔憂不是沒有緣由。
丈夫就是因為“寫了不該寫的東西”被下放的,那些年受的苦,她記憶猶新。
如今兒子也走上了寫作的路,還賺了這么多錢,她怕,怕兒子重蹈覆轍。
“媽,哥寄錢回來是好事啊。”女兒周小云不解,“你怎么愁眉苦臉的?”
“你還小,不懂。”周王氏嘆氣,“這世上沒有白來的錢。你哥一個學生,憑什么賺這么多?”
“我哥有才華啊!”周小云不服氣,“村里老師都說,我哥是咱們村幾十年出的第一個大學生,還是復旦!”
這話說得周王氏心里稍微寬慰些。
是啊,兒子是憑本事考上的復旦,是村里人的驕傲。
可是……可是這錢實在太多了。
她最終還是沒有去取錢。
匯款單壓在炕席底下,像塊心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