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十年代的日本東京銀座,沿街的霓虹燈比天上的星星還要亮。
陳平安站在“金田中”料理店門口,臉上堆著職業化的笑容,微微欠身,目送那輛黑色的皇冠轎車緩緩駛入夜色。
車里坐著的是山本工業株式會社的專務董事山本健次郎。
一位五十多歲、大腹便便的男人。
剛才幾人喝了兩瓶山崎威士忌,此刻不勝酒力的他正靠在皇冠轎車的真皮座椅上打盹。
直到皇冠車的尾燈在街角消失,陳平安臉上的笑容才像退潮一樣慢慢褪去。
他直起身,揉了揉因為長時間保持謙卑姿態而發僵的后腰,然后從西裝內袋掏出一包“七星”香煙,抽出一支點燃。
淡藍色的煙霧在霓虹燈光下升騰,很快被夜風吹散。
“老公。”
身后傳來熟悉的聲音,說的是俄語。
瑪利亞從停在路邊的尼桑公爵轎車里下來,高跟鞋敲擊著人行道的水泥地,發出清脆的聲響。
她今天穿了一身香檳色的套裙,頭發燙成時髦的大波浪,妝容精致,完全看不出已經四十出頭。
但此刻,她的眉頭微微蹙著,眼神里滿是擔憂。
“這個山本,”瑪利亞走到陳平安身邊,壓低聲音,“太狡猾了。我們已經在他身上花了多少錢?請客、送禮、甚至……連他兒子去夏威夷度假的費用都包了。可他還是不肯給一句準話。”
陳平安深深吸了一口煙,緩緩吐出。
“沒辦法,”他的聲音有些疲憊,說的也是俄語。
這是他們在國外多年的習慣,既能交流,又能避開不必要的耳目。
“從去年開始,中美關系急轉直下。現在想從美國、西德買精密機床,已經不可能了。全世界,只有日本人還敢頂著美國的壓力,將這些東西賣給我們。”
他頓了頓,眼神望向銀座璀璨的夜景:“只要能把那批機床運回國,我受點委屈,不算什么。”
瑪利亞嘆了口氣,挽住丈夫的胳膊:“可他們只想將已經被主流設備商淘汰的設備賣給我們。現在市場上最先進的第一梯隊機床,他們連談都不肯談。”
“我知道,”陳平安苦笑,“可就算是他們淘汰的設備,也比國內最好的機床先進太多了。瑪利亞,雖然不愿意承認,但我們國家……在工業上,已經被日本甩開太遠了。”
這話說得很輕,卻重得像一塊石頭,壓在兩人心頭。
瑪利亞沉默了一會兒,輕聲說:“動蕩的十年,讓你們失去了太多時間。”
“是啊,”陳平安望著遠處高聳的三越百貨大樓,眼神復雜,“十年……整整十年。日本人在這十年里突飛猛進,我們卻在原地踏步,甚至倒退。”
他掐滅煙頭,扔進路邊的垃圾桶:“不過這次,山本的態度有所松動。我能感覺到,他們公司對我們的提議是感興趣的。那些淘汰的機床,除了我們能出得起讓他們滿意的價格,不會有第三家感興趣。合同……應該就在這幾天了。”
“然后呢?”瑪利亞問。
“然后,”陳平安的聲音低下去,“設備先運到韓國,在韓國拆散,再分批運回國內。走正常渠道,根本過不了審查。”
瑪利亞沒說話,只是把丈夫的胳膊挽得更緊了些。
兩人沉默地站了一會兒。
銀座的夜晚喧鬧而繁華。
穿著時髦的男男女女從身邊走過。
談笑聲、汽車聲、店鋪里傳出的音樂聲,交織成一片屬于八十年代日本獨有的、膨脹而虛幻的繁華。
“你也不要給自己太大壓力,”瑪利亞終于開口,聲音溫柔,“我們只是外貿商人,不是外交官,也不是工程師。能做的,我們都做了。”
陳平安搖搖頭,聲音里透著苦澀:“話雖然是這么說,但每次想到,我們要用一船又一船的稀土、煤炭、木材……用這些不可再生的資源,去換他們淘汰的設備,我心里就在滴血。這些設備他們可以源源不斷地造出來,可那些礦藏……挖完了,就真的沒了。”
瑪利亞輕輕拍了拍他的手背。
“在這一點上,你也不要太糾結了,”她說,“日本人雖然人品不怎么樣,但他們造東西的水平是有的。別說你們中國,就是歐美,現在不也被他們逼得走投無路嗎?”
她頓了頓,望向霓虹閃爍的街道:“不過你看他們現在雖然這么囂張……但中國有句古話,‘木秀于林,風必摧之’。日本人現在全球樹敵,我相信他們的好日子長不了。美國人扶持日本,主要是為了牽制中國和蘇聯。可如果這個傀儡太強大,第一個不愿意的,肯定是美國。”
陳平安點點頭:“是啊,這道理連你都明白。可日本人……已經被眼前的繁華徹底迷了心智,到現在還沒醒過來。”
他嘆了口氣,忽然想起什么:“對了,我們來日本一個多月了,一直在忙設備的事。來之前,我們可是答應了周卿云,幫他問問《白夜行》在日本出版的事。這事……你這段時間有去辦嗎?”
瑪利亞的表情變得有些尷尬。
“這事……”她猶豫了一下,“我還真的去問了。但情況……不太理想。”
“不太理想?”陳平安皺起眉,“那些出版商看不上《白夜行》?不應該啊!就算是我這種不怎么看書的人,看了第一章都被吸引了。那些專業做出版的,不至于看不出這本書的價值吧?”
“不是看不看得出價值的問題,”瑪利亞苦笑,“是人家根本連看都不看。”
她回憶著這幾天的經歷,語氣里帶著無奈和氣憤:“我跑了日本最大的幾家出版社:講談社、集英社、角川書店……別說把稿子給他們的負責人看,就連普通的編輯,一聽說這是中國人寫的關于日本社會的小說,都……”
她頓了頓,似乎在尋找合適的詞:“都嗤之以鼻。有人說‘中國人不配寫我們的故事’,有人說‘中國作家懂什么日本社會’,還有人直接說‘這種稿子我們每天收到幾十份,沒時間看’。”
陳平安的臉色沉了下來:“我記得……我們在出版社那邊不是還有點關系嗎?”
“那點關系,也就是能讓我們進到出版社的大門,”瑪利亞搖頭,“根本改變不了日本人的狂妄。他們的文學圈子……對中國的成見,太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