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師傅盛了兩碗肉湯,拿了兩雙筷子,又夾了幾個大饃饃放在她們面前的盤子里:“趁熱吃!”
奶奶拿起饃饃,撕了一小塊,放進嘴里,細細地嚼。
妞妞學著她的樣子,也撕了一小塊,嚼得很慢,很珍惜。
她們沒碰肉湯,也沒碰炒菜。
周卿云看著心疼,走過去說:“大娘,妞妞,菜也吃點,別光吃饃饃,干。”
奶奶抬起頭,嘴唇動了動,沒說話。
妞妞小聲說:“饃饃……好吃?!?/p>
陳念薇眼圈紅了。
她拿起勺子,舀了一碗肉湯送到妞妞的手邊:“喝點湯,味道會更好吃,嘗嘗。”
妞妞看著裝滿了肉湯的碗,又看了看奶奶。
一直等到奶奶點點頭,她這才小小的舔上一口肉湯。
這一口下去,小姑娘的眼睛瞬間亮了。
她已經記不得自己到底有多久沒吃過這么好吃的東西。
白面饃饃的甜香,肉湯的鮮美,混合在一起,是她五年來吃過最好的一頓飯。
但即使這樣。
她還是吃得很慢,很小心。
每吃一口,都要看看奶奶,再看看桌上的菜。
吃了小半個饃饃,妞妞突然停下來,看著周卿云,怯生生地問:“叔叔……這些真的全部都是給我們吃的嗎?”
“對,”周卿云蹲下身,平視著她的眼睛,“都是你們的。以后在這里,你們想吃多少就吃多少,沒人會笑話你們,也不會再有人搶你們的東西了?!?/p>
妞妞低下頭,想了想,又問:“那……我可以將這些饅頭帶幾個走嗎?”
周卿云一愣:“為什么要帶走?在這里吃不好嗎?”
妞妞的聲音更小了,小得像蚊子哼哼:“妞妞想帶走……等奶奶和妞妞以后餓的時候,就可以吃了。白面饃饃的味道……真的太香了……”
這句話說出來,食堂里瞬間安靜了。
大師傅正擦著灶臺,手里的抹布“啪嗒”一聲掉在地上。
這個四十多歲的漢子,眼眶一下子紅了,他轉過身,背對著眾人,肩膀微微發抖。
陳念薇別過臉,用手捂住嘴,眼淚順著指縫往下淌。
周卿云感覺鼻子發酸,喉嚨像被什么堵住了。
他深吸一口氣,輕聲說:“妞妞,不用帶走。以后你們每天都有的吃,不會餓肚子的。”
“真的嗎?妞妞真的不會再餓肚子了嗎?”妞妞抬起頭,眼睛里滿是不敢相信。
“真的?!敝芮湓朴昧c頭。
大師傅這時轉過身,臉上還掛著淚,卻努力擠出笑容:“娃娃,吃!你多吃點!以后這里就是你的家了!你和你奶奶再也不會餓肚子了!”
奶奶這時終于開口了,聲音顫得厲害:“恩人……你們是……大恩人……”
她又要跪下,被周卿云扶住了。
“大娘,您別這樣,”周卿云說,“您來酒廠工作,是憑自己的勞動吃飯,不是什么恩情。”
安撫好兩人,周卿云走出食堂,滿倉叔還在院子里抽悶煙。
“叔,”周卿云走過去,“到底怎么回事?”
滿倉叔狠狠吸了口煙,煙霧從他鼻孔里噴出來,像兩股怒氣。
“他娘的……”老人終于開口,聲音沙啞,“你是沒看見……那家……那還能叫家嗎?”
他斷斷續續講了經過。
下午他們趕著驢車去接人,按照老人說的地址,找到了那個村子。
那是離白石村十幾里地的一個小村,比白石村還窮。
老人的家在村最西頭,三間土坯房,墻皮脫落了大半,屋頂的茅草稀稀拉拉,一看就知道漏雨。
推門進去,屋里黑漆漆的,窗戶用破布堵著。
一張土炕,炕席破得露出下面的黃土。
一口破缸,里面空空如也,連一粒糧食都沒有。
唯一能吃的東西,是兩個窩窩頭,放在灶臺上的破碗里。
窩窩頭已經發餿了,散發出一股酸臭味。
可就是這樣,奶奶和妞妞都沒舍得吃。
一頓飯,兩人分半個,慢慢啃。
“家里窮得連老鼠都不來,”滿倉叔聲音哽咽,“真他娘的……造孽??!”
可就是這樣,當他們要接人走的時候,突然冒出幾個自稱是親戚的人。
一個中年男人,自稱是妞妞的堂伯,攔在車前:“你們憑什么帶她們走?去酒廠上班?那我們也要去!”
滿倉叔解釋酒廠現在不缺人。
對方不依不饒:“不缺人?那為什么招她們不招我們?她們倆,一個老一個小,能干得了什么?我們身強力壯,不比她們強?”
另一個女人,說是妞妞的嬸子,尖著嗓子說:“就是!你們要帶人走也行,必須把我們也帶上!要不我們不同意!”
滿倉叔氣得渾身發抖:“你們這是干什么?人家婆孫倆過不下去了,我們給條活路,你們還要攔著?”
“活路?誰不要活路?”男人梗著脖子,“她們能去,我們為什么不能去?再說了,你們把她們接走,萬一在外面被人欺負了怎么辦?我們這是為她們好!”
這話說得冠冕堂皇,可滿倉叔心里跟明鏡似的。
什么為她們好,這就是眼紅。
眼紅酒廠工資高,福利好,眼紅當工人比種地強。
可這種人,滿倉叔怎么可能要?
就算酒廠再缺人,他也寧愿從外地招,也不會要這種心術不正的。
吵著吵著,對方先動了手。
一個年輕后生推了滿倉叔一把,滿倉叔沒站穩,摔倒在地。
村里跟去的三個小伙子不干了,上去就要打。
“要不是他們村長和書記來得快,”滿倉叔撩起衣襟,露出腰上一塊淤青,“今天非得干一仗不可!”
他放下衣襟,嘆了口氣:“最后是村長和書記說了話,才算把人接出來??晌疫@心里……憋屈??!”
周卿云聽完,沉默了很久。
他想起前世,想起那些在農村見過的類似的事。
人性里的惡,有時候比貧窮更可怕。
“叔,”他開口,聲音很沉,“您做得對。這種人,咱們酒廠不要?!?/p>
頓了頓,他又說:“至于大娘和妞妞……我想好了。大娘在食堂干活,妞妞送去村里的學校上學。以后……我就是她哥,親哥。她以后所有的開銷,我包了?!?/p>
滿倉叔抬起頭,看著周卿云,眼睛里有光。
“卿云娃子,”他拍拍周卿云的肩膀,“你這話說的……叔心里暖和?!?/p>
他站起身,挺直腰板:“你放心,妞妞在我們白石村,絕對不會再有人欺負她!我滿倉把話放這兒,誰要是敢給妞妞一個白眼,我第一個不答應!”
這話說得擲地有聲。
院子里,陽光正好。
食堂里傳來妞妞小聲的說話聲,還有奶奶壓抑的啜泣聲。
周卿云抬起頭,看著藍天白云。
他知道,從今天起,自己肩上又多了一份責任。
但這份責任,他愿意扛。
因為他知道,對于一個七歲的孩子來說,一個白面饃饃,一頓飽飯,一個上學的機會……
可能就是她人生的全部希望。
而他,有能力給她這些希望。
這就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