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dāng)晚回到宿舍,周卿云開始整理《山楂樹之戀》的創(chuàng)作筆記。
他攤開嶄新的稿紙,在第一頁寫下標(biāo)題和簡單的故事大綱。
不需要太多構(gòu)思,那個故事早已在他心里:靜秋的謹(jǐn)慎與自卑,老三的真誠與堅持,山楂樹下的相遇,河邊的告別,醫(yī)院窗外的最后一眼……
但他知道,不能完全照搬。
1987年的讀者,需要的是一個符合這個時代語境的版本。
他要在保留原著精髓的基礎(chǔ)上,做一些必要的調(diào)整。
他寫下幾個關(guān)鍵詞:
時代背景:1974-1976,文革后期。要準(zhǔn)確但不煽情。
人物塑造:靜秋的成長線要更清晰,從自卑到勇敢;老三的軍人家庭背景可以稍微淡化,突出他個人的品質(zhì)。
情感處理:保持極致的純潔與克制。那個年代的愛情,連牽手都需要勇氣。
關(guān)鍵場景:山楂樹下的初遇,河邊洗衣的對話,醫(yī)院的最后相見……
他寫下一個開頭:
“1974年的春天,靜秋第一次見到那棵山楂樹。它長在西村坪村口的山坡上,枝干虬結(jié),據(jù)說已經(jīng)有百年歷史。村里的老人說,這棵樹開紅花的年份,會有好運降臨。那一年,山楂花開得特別紅。”
筆尖在紙上停住。
周卿云抬起頭,窗外月色正好。他想起前世第一次讀這本書時的震撼,想起那種干凈到讓人心疼的愛情。
這一世,他要讓更多的人讀到這個故事,感受那種超越時代的純粹。
“又在寫新稿子?”蘇曉禾輕聲問。
“嗯,《山楂樹之戀》?!敝芮湓普f。
“聽名字就是愛情故事?!蓖踅▏鴱纳箱佁筋^,“卿云,你這是要轉(zhuǎn)型???”
“不同類型的嘗試。”周卿云笑笑。
李建軍湊過來:“講講唄,什么故事?”
周卿云簡單講了講。
當(dāng)聽到老三得白血病默默離開時,李建軍沉默了。
就連一向驕傲的陸子銘,都放下了手中的書,靜靜地聽著。
“這故事……有點沉重?!蓖踅▏f。
“但很美?!碧K曉禾推了推眼鏡,“那種克制的美?!?/p>
陸子銘忽然開口:“需要參考資料嗎?我家里有一些文革后期的歷史材料?!?/p>
這提議讓周卿云有些意外。
他看向陸子銘,對方的表情很認(rèn)真。
“那就麻煩了?!敝芮湓普f。
“不麻煩?!标懽鱼憯[擺手,“反正放著也是放著。”
宿舍里陷入短暫的安靜。那種微妙的對立氣氛,似乎在慢慢消融。
夜深了,周卿云躺在床上,聽著室友們均勻的呼吸聲,心里一片寧靜。
《星光下的趕路人》已經(jīng)投出,《山楂樹之戀》即將開始。
而更遠(yuǎn)的路,還在前方。
星光不問趕路人。
而他,已經(jīng)看到了下一站的方向。
……
十月的上海,暑氣未消。
《上海文學(xué)》編輯部里,李建國盯著桌上那份《星光下的趕路人》的原稿,已經(jīng)發(fā)呆了半個早上。
距離那次老同學(xué)聚會過去三天了,他這三天沒睡過一個安穩(wěn)覺。
一閉上眼,就是陳文濤那張狡黠的笑臉,還有那句“這么好的稿子,怎么沒給我們《萌芽》”。
“我真糊涂啊?!彼哉Z,端起已經(jīng)涼透的茶缸,又放下了。
稿子攤在桌上,翻到中間一頁。
那句“星光不問趕路人,時光不負(fù)有心人”靜靜躺在那里,墨藍色的鋼筆字在晨光下泛著微光。
這三天里,他把稿子又讀了三遍,每讀一遍,心里的后悔就多一分。
這么好的稿子,這么有潛力的新人,怎么就在酒桌上說漏了嘴?
辦公室里陸續(xù)來了人。
對面的老張放下公文包,看他這副模樣,搖搖頭:“老李,還想著那事呢?”
“能不想嗎?”李建國苦笑,“要是真被《萌芽》搶走了,我得后悔一輩子。”
老張坐下,翻著今天的報紙,“誰讓你喝點酒嘴就把不住門,啥話都敢說,好在現(xiàn)在這事只有我知道,要是總編知道了,可沒你好果子吃。”
“話是這么說……”
李建國話還沒說完,桌上的電話突然響了。
他心里“咯噔”一下,盯著那部老式黑色電話機,手懸在半空,不敢去接。
“接啊?!崩蠌?zhí)ь^看他。
電話鈴響到第五聲,李建國終于抓起了聽筒:“喂,您好,《上海文學(xué)》編輯部?!?/p>
“老李!是我!”電話那頭是陳文濤的聲音,聽起來有些氣急敗壞,“那個周卿云,我服了!”
李建國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怎么了?”
“我開千字二十五,他居然拒絕了!”陳文濤的聲音很大,連對面的老張都抬起了頭,“說稿子已經(jīng)投給你們了,一稿多投是文壇大忌。你說說,現(xiàn)在還有這么死心眼的年輕人嗎?”
李建國只覺得一股熱血涌上頭頂,握著聽筒的手都出汗了:“他……真這么說的?”
“我還能騙你?”陳文濤嘆了口氣,“不過他也算會做人,答應(yīng)給我們寫新稿子,叫《山楂樹之戀》,知青愛情題材。我給了千字二十五的預(yù)約價?!?/p>
“那《星光》……”
“你們的了,你們的了!”陳文濤沒好氣地說,“不過我告訴你老李,這作者我看上了。你們好好待人家,別虧待了?!?/p>
掛斷電話,李建國還握著聽筒,手微微發(fā)抖。
“怎么了?”老張問。
“拒絕了?!崩罱▏畔侣犕?,長長舒出一口氣,“陳文濤開千字二十五,作者拒絕了。”
辦公室里安靜了幾秒。
“千字二十五?”老張推了推眼鏡,“《萌芽》這是下血本了啊。”
“所以咱們不能虧待了。”李建國猛地站起來,抓起稿子,“我得去找總編,現(xiàn)在就去?!?/p>
“現(xiàn)在?”老張看看墻上的掛鐘,“還沒到上班點呢。”
“就現(xiàn)在?!崩罱▏^也不回地走出辦公室。
總編辦公室在走廊盡頭。
李建國敲門前深吸了一口氣,整理了一下中山裝的領(lǐng)子。
“進來。”
推開門,總編王振華正在看校樣。
見是李建國,他摘下老花鏡:“怎么了老李?這么急?!?/p>
“王總,有篇稿子,您必須看看?!崩罱▏迅寮旁谧郎?。
王振華看了看厚度:“這么長?中篇?”
“三萬多字,作者是復(fù)旦大學(xué)大一新生,十九歲?!崩罱▏D了頓,“但寫得……寫得不像十九歲?!?/p>
這話引起了王振華的興趣。
他重新戴上眼鏡,拿起稿子:“《星光下的趕路人》……名字不錯。你坐,我看看開頭。”
李建國在旁邊的藤椅上坐下,看著王振華一頁頁翻看稿子。
辦公室里很安靜,只有翻動紙頁的沙沙聲。
十分鐘過去了。
二十分鐘過去了。
王振華翻頁的速度越來越慢,有時還會翻回去重新讀某一段。
李建國注意到,當(dāng)讀到李青山深夜冒雨去給學(xué)生補課那段時,王振華的手指在稿紙上輕輕敲了敲。
又過了十分鐘,王振華終于放下稿子,摘下眼鏡,揉了揉眉心。
“作者真是十九歲?”他問。
“真是。我打聽過了,叫周卿云,陜北農(nóng)村考來的,父親原來也是文化人,文革期間去世了?!崩罱▏f,“而且他之前已經(jīng)在《萌芽》上發(fā)表過一篇小說,叫《向南的車票》,拿了千字十五的稿費?!?/p>
“千字十五?”王振華挑了挑眉,“《萌芽》給新人這個價,不低啊?!?/p>
“所以這篇……”李建國試探著說,“咱們給多少合適?”他甚至都沒有多此一舉的問一句要不要這篇稿子。
王振華沒有立即回答。
他重新戴上眼鏡,翻到稿子的最后幾頁,又看了一遍,然后念出了那句:“星光不問趕路人,時光不負(fù)有心人。”
他抬起頭:“這句話,能流傳下去。”
李建國心里一喜。
“這樣,”王振華拍板,“千字二十。這個新人,值得這個價?!?/p>
李建國差點從椅子上跳起來:“千字二十?王總,這……這算是新人天花板了吧?”
“天花板就天花板?!蓖跽袢A說,“這樣的人才,咱們《上海文學(xué)》要留住。你跟作者聯(lián)系,告訴他稿子我們用了,下期刊發(fā),頭條位置。”
“好!好!”李建國連聲應(yīng)道。
“還有,”王振華補充,“跟作者說,如果以后還有好稿子,優(yōu)先考慮我們?!渡虾N膶W(xué)》需要這樣的新鮮血液?!?/p>
從總編辦公室出來,李建國覺得腳步都輕快了許多。他回到自己座位,第一件事就是鋪開信紙,準(zhǔn)備給周卿云寫信。
筆尖在紙上沙沙作響:
“周卿云同志:
您好。您的來稿《星光下的趕路人》已通過編輯部審閱,并獲一致好評。經(jīng)研究決定,擬發(fā)表于《上海文學(xué)》1987年11月刊,頭版頭條位置。
稿費標(biāo)準(zhǔn)為千字二十元,共計人民幣六百四十元整,將于刊物出版后匯至您指定地址。
您堅守文壇規(guī)矩、一稿不二投的原則,令人欽佩。
望繼續(xù)努力,創(chuàng)作出更多優(yōu)秀作品。
《上海文學(xué)》期待與您的長期合作。
此致
敬禮
《上海文學(xué)》編輯部
李建國
1987年10月7日”
寫到最后,李建國想了想,又加了一行小字:“另,編輯部同仁對‘星光不問趕路人,時光不負(fù)有心人’一句評價極高。”
信封好,貼上郵票。
李建國親自去了郵局,掛號寄出。
他知道,這封信一旦寄出,將在那個年輕人的人生中掀起怎樣的波瀾。
但他更知道,這個年輕人,值得這一切。
(PS:看到很多讀者對于《上海文學(xué)》給出的稿費要比《萌芽》低有很大的疑惑,在這里統(tǒng)一解釋一下,此時的《萌芽》畢竟還只屬于青少年讀物,在文學(xué)雜志中的地位還是要略遜《上海文學(xué)》、《鐘山》等位于第二梯隊的純文學(xué)期刊,就好比同樣一篇文學(xué)作品,如果《人民文學(xué)》開的稿費要比《故事會》低,但大部分作者還是寧愿投稿《人民文學(xué)》,哪怕沒有稿費恐怕很多人都樂意。另外一點就是此時的周卿云只是在《萌芽》發(fā)表過一篇中篇,對于《上海文學(xué)》來說,的確還是新人,對于新人,千字二十,真的已經(jīng)是天花板中的天花板了。要知道此時的余華在《收獲》也發(fā)表了幾篇小短篇了,還在拿著千字八元的稿費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