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群中,鎮(zhèn)長走在最前頭,身后跟著縣里來的幾個干部。
有計委的,有工商的,還有宣傳部的。
再后面是記者,扛著相機,拿著采訪本,眼睛到處打量。
“滿倉同志!”鎮(zhèn)長笑著打招呼,“這就是你們酒廠?不錯嘛!看著挺氣派!”
滿倉叔連忙上前握手:“鎮(zhèn)長好!各位領(lǐng)導好!歡迎歡迎!”
寒暄幾句,滿倉叔側(cè)身,把陳念薇讓到前面:“鎮(zhèn)長,給您介紹一下,這位是陳念薇同志,我們酒廠在上海的專營經(jīng)銷商,也是我們的合伙人。”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陳念薇身上。
她落落大方地上前,跟鎮(zhèn)長握手:“鎮(zhèn)長好,我是陳念薇。”
“陳同志年輕有為啊!”鎮(zhèn)長握著她的手,打量著她,“從上海來的?”
“是的,”陳念薇微笑,“我在上海工作,偶然認識了周卿云同學,了解到咱們白石村的酒,覺得很有特色,就想幫著推廣推廣。”
她說得謙虛,但那份從容自信,讓在場的干部都暗自點頭。
周卿云悄悄退到人群后面,找了個不起眼的位置站著。
他今天特意戴了頂草帽,帽檐壓得低低的。
不是他矯情,而是他那個“青年作家”的身份太敏感。
這種場合,讓陳念薇出面最合適。
果然,記者們的注意力很快就被陳念薇吸引了。
“陳同志,您作為上海來的經(jīng)銷商,是怎么看上咱們陜北一個小村子的酒的?”
“陳同志,您對酒廠的未來有什么規(guī)劃?”
“陳同志……”
問題一個接一個。
陳念薇應對自如,回答既得體又實在,不時引發(fā)現(xiàn)場一陣笑聲。
周卿云在旁邊看著,心里暗暗佩服。
這姑娘,真是天生的場面人。
寒暄過后,滿倉叔領(lǐng)著眾人往酒廠里走。
酒廠的主體還是原來的老建筑。
幾排土坯房,外墻刷了白灰,看著有些老舊。
但走進去,情況就完全不一樣了。
一進大門,首先映入眼簾的是一條紅磚鋪成的甬道,兩旁種著新栽的楊樹苗。
甬道盡頭是生產(chǎn)車間,門口掛著“閑人免進”的牌子。
“各位領(lǐng)導,記者同志,”滿倉叔站在車間門口,朗聲說,“按照我們酒廠的衛(wèi)生規(guī)定,生產(chǎn)車間是不能進去的。不過我們在墻上開了觀察窗,大家可以隔著玻璃看。”
這話一出,眾人都愣了。
1988年,國內(nèi)工廠的管理還很粗放。
別說農(nóng)村小廠,就是國營大廠,參觀者進車間也是常事。
這種“隔著玻璃看”的規(guī)矩,聽都沒聽過。
鎮(zhèn)長也好奇:“為什么不能進?”
“為了衛(wèi)生,”陳念薇接過話頭,解釋道,“酒是入口的東西,衛(wèi)生標準必須嚴格。人身上有灰塵、細菌,進去會影響生產(chǎn)環(huán)境。”
她說得鄭重,干部們雖然覺得有些小題大做,但也不好反駁。
眾人走到觀察窗前。
那是墻上開的一排玻璃窗,玻璃很厚,擦得透亮。
透過窗戶,可以清楚地看到車間里的景象。
而這一看,所有人都驚呆了。
車間里,地面鋪著白色瓷磚,擦得一塵不染,光可鑒人。
墻壁也是白的,頂棚掛著幾排日光燈管,照得整個車間亮如白晝。
最讓人震撼的是工人。
七八個工人,從頭到腳裹在白色的防護服里。
那防護服連體帶帽,把整個人包得嚴嚴實實,只露出眼睛,眼睛上還戴著透明的護目鏡。
手上戴著橡膠手套,腳上套著鞋套。
他們正在灌裝線前忙碌。
一瓶瓶透明的玻璃酒瓶從傳送帶上過來,工人拿起瓶子,檢查,灌酒,封口,貼標,動作熟練而迅速。
酒瓶也格外漂亮……透明的玻璃,造型優(yōu)雅,瓶身上貼著燙金的“白”字商標。
最引人注目的是瓶里的東西:每瓶酒里,都泡著一根完整的人參,還有幾片鹿茸,在酒液中緩緩浮動。
“我的天……”有人小聲驚呼,“這衣服……怎么跟大學里面實驗室似的?”
“你看那地面,擦的比我家鏡子都亮!”
“這環(huán)境,也太干凈漂亮了吧,恐怕市里酒廠都比不上!”
“那瓶子里的人參……是真的嗎?那么大一根!”
“肯定值錢!這酒賣多少錢一瓶?”
議論聲此起彼伏。
記者們更是激動,“咔嚓咔嚓”按快門,閃光燈把觀察窗照得一片雪白。
陳念薇適時解釋:“各位領(lǐng)導,我們酒廠主打的是高端市場。所以對生產(chǎn)環(huán)境、衛(wèi)生標準要求特別高。工人穿的是無菌防護服,每班工作前要經(jīng)過消毒。車間每天下班后也要徹底清潔。”
她頓了頓,指著酒瓶:“至于酒里的人參、鹿茸,都是我們精心挑選的上等藥材。雖然增加了成本,但我們覺得,要做就做最好的。”
這番話說得鏗鏘有力,干部們紛紛點頭。
鎮(zhèn)長更是連連稱贊:“好!有標準!有追求!咱們鄉(xiāng)鎮(zhèn)企業(yè),就要有這樣的洪大志氣!”
周卿云在人群后面聽著,嘴角忍不住上揚。
什么上等藥材……那些人參,都是從藥材市場批發(fā)的種植參,三五年一茬,一斤才十幾塊錢。鹿茸也是人工養(yǎng)殖的,成本不高。
但這些話,他當然不會說。
他想起后世那些保健品廣告,想起那些把普通原料包裝成“神藥”的營銷手段。
跟那些人比,他這點小心思,簡直算得上人間淳樸了。
正想著,忽然聽見有人問:“陳同志,這酒賣多少錢,酒瓶和人參會不會像啤酒瓶一樣要回收啊?”
問話的是個戴眼鏡的記者,問得很認真。
人群靜了一瞬,然后爆發(fā)出哄笑聲。
陳念薇也笑了,搖搖頭:“不回收。酒瓶是贈品,人參泡在酒里,就是讓消費者喝的。我們的理念是要么不做,要做就要做到最好。”
“那得賣多貴啊!”有人驚嘆。
陳念薇報了個數(shù)字。
現(xiàn)場瞬間安靜了。
一百四十元一瓶。
1988年,一個普通工人一個月的工資,也就七八十塊錢。
這一瓶酒,抵得上普通人兩個月的工資。
已經(jīng)和國酒茅臺是一個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