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看見那盒子的第一眼,周卿云便是眼前一亮。
“這盒子……”周卿云低聲說,“看著像老物件。”
“什么叫像,”陳念薇聲音里帶著一絲得意,“那就是老物件。唐代的。”
周卿云猛地轉頭:“什么?”
“唐代的,”陳念薇重復,“我從省博物館借來的。館長是我父親的老戰友,好說歹說才同意借一天。儀式結束就得還回去。”
周卿云聞言,感覺后背都冒汗:“我的天……你弄了個真的來啊,不是說做舊一個就差不多了嗎。這要是磕了碰了,把咱們酒廠賣了也賠不起啊!”
“假的哪有真的像那么回事,現在你知道為什么會有民兵在了吧。”陳念薇白了他一眼,“你以為他們是來站崗的?他們主要是保護這個盒子。人群里那四個,眼睛一直盯著呢。”
臺上,九叔已經捧起了盒子。
老人雙手顫抖。
不知是激動,還是緊張。
他小心翼翼地撫摸著盒子上并不存在的灰塵,然后捧著它,一步步走上臺子。
紅布鋪就的臺面,盒子被鄭重地放在中央。
鎮長走上前,對著話筒說:“請周九同志,開啟寶盒!”
九叔的手更抖了。
他深吸一口氣,輕輕掀開盒蓋。
一張泛黃的絹帛安靜的躺在其中。
九叔的表情,就像是在看著世界上最珍貴的寶物。
他轉身,面向臺下黑壓壓的人群,聲音有些沙啞:“這盒子里……裝著我們周家祖傳的釀酒秘方。從唐代傳下來,傳了三十七代。”
人群安靜得能聽見風聲。
“我爺爺傳給我爹,我爹傳給我,”九叔繼續說,眼眶紅了,“按祖訓,這秘方傳男不傳女,傳內不傳外。可是……”
他頓了頓,聲音哽咽:“可是現在時代不一樣了。改革開放了,國家好了,咱們老百姓的日子也要好起來。我一個人守著這秘方,釀點酒自己喝,沒意思。要是能讓全村人都靠它過上好日子,那才叫值!”
掌聲,雷鳴般的掌聲,瞬間爆發。
九叔等掌聲稍歇,捧起空盒子,走到滿倉叔面前。
兩個老人面對面站著,一個捧著盒子,一個伸出雙手。
“滿倉,”九叔說,“從今天起,這秘方……交給咱們白石村了。”
滿倉叔鄭重地接過盒子,聲音也有些發顫:“九哥,你放心。村里一定用好這秘方,讓咱們白石酒,走出陜北,走向全國!”
“好!”臺下有人喊。
“九叔仗義!”
“白石酒業,興旺發達!”
歡呼聲一浪高過一浪。
記者們的相機“咔嚓咔嚓”響個不停,閃光燈此起彼伏。
省報的記者一邊拍一邊對同事說:“這個題材好!私人秘方獻給集體,典型!一定要上頭版!”
鎮長趁機上臺,對著話筒大聲宣布:“我代表鎮黨委、鎮政府宣布:白石酒業,今天正式開業!”
“噼里啪啦……”
鞭炮聲瞬間炸響。
不是一串兩串,是十幾掛鞭炮同時點燃。
紅色的紙屑像雪花一樣飛舞,硝煙味混著黃土的氣息,在空氣中彌漫開來。
孩子們捂著耳朵尖叫,大人們笑著躲閃,老人們瞇著眼睛看,臉上滿是褶子,卻也滿是笑容。
周卿云站在人群中,看著這一幕,眼眶有些發熱。
他想起了太多太多東西,想起白石村破敗的景象,想起鄉親們臉上那種對生活的麻木和無奈。
而現在,一切都不同了。
酒廠建起來了,工作有了,希望有了。
更重要的是,是那股精氣神。
那種相信日子會越過越好的精氣神,回來了。
正感慨著,忽然感覺手被碰了一下。
低頭一看,是陳念薇。
她的手輕輕碰了碰他的手背,然后迅速縮回去。
周卿云轉頭看她。
陳念薇眼睛亮晶晶的,里面倒映著鞭炮的火光,還有……他的影子。
“高興嗎?”她輕聲問。
“高興,”周卿云點頭,發自內心地說,“比我自己出書還高興。”
陳念薇笑了,笑容在鞭炮的紅光中,明媚得像六月的陽光。
“我也是,”她說,“看著這些人臉上的笑容,就覺得……一切都值了。”
鞭炮聲漸漸停歇。
硝煙散去,陽光正好。
白石村的天空,藍得透亮。
遠處,酒廠的方向,有工人點燃了第二掛鞭炮。
那聲音傳過來,已經不那么響了,但依然清脆,像是一種宣告……
白石村,一個新的時代,開始了。
而這一切,只是一個起點。
周卿云深深吸了一口氣,空氣中滿是火藥味和希望的味道。
他轉過頭,對陳念薇說:“走,去酒廠看看。今天開業,第一批酒該出廠了。”
兩人擠出人群,往周家走去。
身后,歡呼聲還在繼續。
從九叔家到周家,也就幾步路的路程。
周卿云和陳念薇卻走得飛快,幾乎是一路小跑。
兩人一前一后沖進周家院子,關上門,對視一眼,都忍不住笑了。
“跟做賊似的。”陳念薇喘著氣,臉上還帶著剛才奔跑后的紅暈。
“比做賊還緊張,”周卿云抹了把汗,“快換衣服,他們該往這邊來了。”
兩人各自回屋。
幾分鐘后,再出來時,已經變了模樣。
陳念薇換回了那身淺灰色的確良襯衫,深藍色長褲,頭發重新扎成利落的馬尾。
剛才那個穿粗布衣裳的村姑不見了,又變回了那個從上海來的、氣質出眾的都市麗人。
周卿云也換了件干凈的白襯衫,藏青色褲子,頭發用水抹了抹,梳得整齊。
“走吧,”他看了看院門外,“再晚就趕不上了。”
兩人剛走出院子,就看見村道那頭,黑壓壓的人群正朝酒廠方向移動。
打頭的是鎮長和幾個干部,中間是記者,后面跟著看熱鬧的村民,隊伍拉得老長。
“快!”周卿云拉著陳念薇從另一條小路繞過去。
小路窄,兩旁是土崖,長滿野酸棗樹。
陳念薇的高跟鞋走這種路實在吃力,幾次差點崴腳。
周卿云伸手扶了她一把,她順勢抓住他的胳膊,借力往前走。
等他們從小路鉆出來,正好趕到酒廠大門前。
酒廠門口已經掛了紅綢,貼了喜聯。
臨時擺了幾張桌子,上面放著茶壺茶碗,還有幾盤炒瓜子、花生糖。
都是鎮上供銷社能買到的最高規格的待客茶點。
提前趕回來的滿倉叔正站在門口張望,看見周卿云和陳念薇,這才眼神一亮,連忙迎上來。
“你們可算來了!”他壓低聲音,“鎮長他們都快到了!”
話音剛落,大部隊就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