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兩點,采訪正式在周卿云家客廳開始。
客廳已經被改造成臨時演播廳。
沙發被移到中央,對面架著攝像機,兩側立著聚光燈和反光板。
周卿云和王建國在沙發上相對而坐。
王建國穿著淺灰色的夾克,周卿云是白襯衫。
兩人中間的小茶幾上放著茶杯。
“準備好了嗎?”王建國問。
周卿云深吸一口氣,點頭。
張師傅打了個手勢,攝像機紅燈亮起。
“觀眾朋友們大家好,歡迎收看《觀察與思考》欄目。我是主持人王建國。”王建國對著鏡頭說完開場白,轉向周卿云,“今天我們請到的,是復旦大學中文系一年級學生,青年作家周卿云。”
“大家好,我是周卿云。”
訪談從文學創作開始。
王建國問起《山楂樹之戀》的創作靈感,問起《人間煙火》的寫作過程。
周卿云回答得很從容,語言樸實,但句句真切。
說到《人間煙火》里葛全德喝涼水充饑的那段時,周卿云的聲音有些低沉:“我寫那段時,想起了我們村的老人。他們很多人都經歷過那個年代。有餓死的,有活下來的。活下來的人,身上都帶著那個年代的印記。”
王建國靜靜地聽著,沒有打斷。
廚房里,三個女生也屏住了呼吸。
她們能清楚地聽到客廳里的對話。
“他……,”馮秋柔輕聲說,“心里裝的事情真的太多太多了。”
齊又晴眼睛有些濕潤,她總以為那些事很遠,從沒想過有些事,其實距離自己就是這么近。
訪談進入第二部分,五四晚會。
王建國問起那兩首歌的創作。
“《青春力量》是想獻給所有正在奮斗的青年。”周卿云說,“這個時代在變,國家在變,我們青年應該有什么樣的精神面貌?我想,應該是積極向上的,應該是充滿力量的。”
“《強軍戰歌》呢?”
“那首歌,”周卿云頓了頓,“是我對軍人的敬意。沒有他們保家衛國,就沒有我們安定的生活。所以我把歌無償給了部隊,這是應該的。”
話說得簡單,但分量很重。
王建國點點頭,轉換話題:“小周,我們知道你來自陜北農村。從農村到上海,從普通學生到知名作家,這個過程,你有什么感悟?”
這是第三部分,也是最深入的部分。
周卿云沉默了一會兒。
客廳里很安靜,只有攝像機運轉的細微聲響。
“我最大的感悟,”他緩緩開口,“是教育的重要性。”
他抬起頭,看著鏡頭,眼神清澈而堅定:“如果我沒有家人和鄉親們送我去接受教育,我可能連小學都讀不完。如果沒有高考恢復,我不可能走出大山,來到上海。如果沒有復旦的培養,我不可能有今天的成績。”
王建國認真地聽著。
“所以我想說,”周卿云的聲音提高了些,“梁啟超先生在《少年中國說》里寫道:‘少年強則國強,少年智則國智,少年富則國富’。這句話,到今天依然適用。”
他頓了頓,組織語言:“基礎教育,是現在國家發展中的重中之重。1985年國家提出了九年義務教育的概念,但這項工程的落地卻是困難重重,最重要的是,這項工程也許在十年、二十年的時間里都看不到顯著的成果。但是二十年后,三十年后,隨著一代又一代的少年變成青年,青年變成中年,國家未來的前途注定要交到新生代的手中。”
客廳里落針可聞。連攝像張師傅都放輕了呼吸。
“我是在農村長大的,見過太多太多孩子因為家庭貧困輟學,見過太多學校因為缺乏師資開不了課。”周卿云繼續說,聲音有些沙啞,“這些孩子里,可能有未來的科學家,有未來的作家,有未來的工程師。但他們沒有我幸運,他們沒有機會兌現自己的天賦。”
“所以你認為……”王建國輕聲引導。
“所以我認為,基礎教育一定要不打折扣的堅持下去,只要每一個孩子都能上學,都能讀書,都能接受良好的教育,那么,國家的未來一定會越來越輝煌。”
話音落下,客廳里一片寂靜。
王建國看著周卿云,看了很久。
然后,他緩緩點頭,對著鏡頭說:“說得真好。少年強則國強。這句話,值得我們每一個人深思。”
采訪又持續了半個小時。
王建國問了些輕松的問題,關于大學生活,關于未來規劃。
周卿云一一作答,真誠而坦率。
下午四點,采訪正式結束。
“咔!”張師傅關掉攝像機。
王建國站起身,伸出手:“小周,謝謝你。這次采訪,很成功。”
周卿云握住他的手:“謝謝王導。”
“不,應該我謝你。”王建國真誠地說,“你說出了很多人想說但沒說的話。特別是關于基礎教育那段,很打動人。”
這時,廚房的門開了。
馮秋柔探出頭:“王導,周卿云,飯做好了。大家辛苦了,一起吃個便飯吧。”
王建國愣了一下,隨即笑了:“好,那就麻煩你們了。”
眾人移步餐廳。
桌上已經擺好了菜:紅燒肉油亮亮,腌篤鮮冒著熱氣,清炒蝦仁晶瑩剔透,剁椒魚頭紅艷艷,小炒肉香氣撲鼻,還有清炒時蔬和一大盆米飯。
“都是家常菜,”馮秋柔說,“大家別嫌棄。”
“這還家常?”王建國笑了,“這規格,都趕上招待貴賓了。我們今天有口福了。”
眾人落座。
王建國端起茶杯:“以茶代酒,謝謝復旦的招待,謝謝周卿云同學的真誠,也謝謝這幾位女同學的辛苦。”
大家碰杯。
氣氛一下子輕松起來。
吃飯時,王建國不再談工作,而是聊起了北京的風土人情,聊起了央視的趣事。
周卿云也放松了,偶爾插幾句。
四個女生安靜地吃飯,偶爾添茶倒水。
這頓飯吃了將近兩個小時。
結束時,天色已經暗了。
王建國一行人告辭。
走到院門口,他回頭對周卿云說:“片子回京后還要剪輯,不過我們來之前臺里特意交代過,要盡快上線。播出之前,臺里會通知你。”
“好。”
“對了,”王建國壓低聲音,“你關于基礎教育那番話,可能會引起一些討論。做好心理準備。”
周卿云點頭:“我明白。”
送走王導,周卿云回到院里。
三個女生正在收拾碗筷。
“我來吧。”周卿云說。
“不用,”馮秋柔擺擺手,“你累了一天了,去休息。這兒有我們。”
周卿云沒有堅持。
他走到院子里,坐在石凳上。小貓跳到他腿上,蹭了蹭。
夜空很清澈,星星很亮。
他回想起了采訪中的每一句話,想起了王建國最后的提醒。
關于基礎教育那番話,是他重生以來,第一次在公開場合表達這么深刻的社會觀點。
他不知道會引起什么反應,但他不后悔。
因為……
有些話,總要有人說。
有些事,總要有人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