宛如偷情被家長抓到一般,匆匆忙忙從陳念薇房子里逃出來的周卿云自己都不知道為什么自己會這么慌張。
明明是清清白白的兩個人,怎么她母親一來,只是一個眼神,幾句話,就可以讓自己落荒而逃。
可能唯一的解釋就是老人家的氣場太強,自己兩世為人都被其壓制的連話都說不明白
四月的晚風帶著涼意,吹在他滾燙的臉上,卻沒能澆滅那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慌亂。
他一路小跑回到自家院門前,手往褲兜里一掏……空的。
左邊口袋,沒有。
右邊口袋,也沒有。
上衣口袋、褲子后兜,全都摸了一遍。
鑰匙不見了。
周卿云站在院門前,盯著那把掛鎖看了足足半分鐘,腦子才轉過彎來。
上午陳念薇喊自己去她家給他外匯券的時候,自己好像順手就把鑰匙遞給了陳安娜,讓她幫忙放自行車。
后來……后來就直接去了和平飯店,壓根沒想起來這茬。
他靠在院門上,仰頭看著夜空。
星星不多,月亮被云遮了一半,光線朦朦朧朧的。
巷子里很安靜,偶爾能聽見誰家電視機傳來的聲音,是《西游記》的主題曲,“你挑著擔,我牽著馬……”
周卿云苦笑。
現在怎么辦?
陳安娜這會兒肯定在和平飯店照顧她父親,自己走的時候貌似陳平安喝得也不少。
思來想去似乎只有唯一的辦法了。
好在齊又晴那邊還有一把自己家的鑰匙,自己還不至于淪落到無家可歸的地步。
周卿云站直身子,嘆了口氣,邁開步子往學校方向走。
夜晚的復旦校園和白天是兩副模樣。
路燈昏暗,梧桐樹在風里沙沙作響,影子投在地上,像一幅幅水墨畫。
女生宿舍樓在校園東南角,一棟五層的紅磚建筑。
樓前有一小片空地,種著幾棵冬青,修剪得整整齊齊。
這會兒已經八點多了,樓里的燈大多亮著,窗戶里透出暖黃色的光,隱約能聽見女孩子的說笑聲。
周卿云走到樓門口,朝宿管室的小窗戶里望了一眼。
宿管阿姨正坐在辦公桌前織毛衣。
五十來歲的年紀,頭發燙了小卷,戴著一副老花鏡,手里兩根竹針上下翻飛,動作熟練得很。
桌上擺著個搪瓷茶杯,熱氣裊裊升起。
周卿云湊到窗前,清了清嗓子:“阿姨,麻煩您幫我叫一下齊又晴同學,我有事找她?!?/p>
阿姨頭都沒抬,手里的毛針“咔嗒咔嗒”響著:“小伙子,放棄吧。你就算叫,她也不會下來的?!?/p>
聲音平淡,像在陳述一個再普通不過的事實。
周卿云一愣:“為什么?”
“為什么?”阿姨繼續低著頭,拉了一下手中的毛線,“自打去年開學,齊又晴住進這棟樓開始,隔三差五就有男生來叫我喊她。什么‘張同學’、‘李同學’、‘王同學’,各式各樣的男同學多了去了。可你猜怎么著?”
她頓了頓,語氣里帶著點過來人的調侃:“沒一個成功的。這姑娘啊,別看平時和和氣氣,但人規矩著呢。而且她模樣好,脾氣好,學習也好,這樣的姑娘,不是一般人能追上的?!?/p>
周卿云聽著,心里忽然有點不是滋味。
原來齊又晴這么受歡迎。
但轉念一想,又覺得理所當然。
她長得確實漂亮,不是那種驚艷的美,而是溫婉的、耐看的美。
性格也好,說話輕聲細語,做事周到體貼。
這樣的姑娘,沒人喜歡才奇怪。
“阿姨,”周卿云說,“我是她同學,真有急事。您就在小喇叭里喊一聲,說有姓周的同學找她,她會下來的?!?/p>
“姓周?”阿姨笑了,搖搖頭,繼續織她的毛衣,“小伙子,你以為你姓周就是周卿云了?依我看啊,這整個學校,能憑一個姓就讓齊又晴下樓的,恐怕也就只剩下那個作家周卿云了。誰不知道齊又晴跟周卿云走得近?你呀,還是熄了這份心思吧。”
這話說得周卿云哭笑不得。
怎么到哪兒都能吃到自己的瓜?
周卿云說實話,也不敢將自己的全名報出來,自己現在在學校還是有一些名氣的,要是在小喇叭里喊周卿云找齊又晴,明天學校又要多一條滿天飛的謠言出來。
但阿姨不叫,今晚自己還真回不了家,總不能又去陳老師家借宿吧。
沒辦法,他今天還只能憑這張臉刷個卡了。
“阿姨,”他彎下腰,把臉湊到小窗口,“您看看,我像不像周卿云?”
阿姨手里的毛針停了停,頭還是沒抬:“我說小同學,你怎么還……”
話說到一半,她終于抬起頭,透過老花鏡仔細看了周卿云一眼。
這一看,手里的毛針差點戳到自己臉上。
“哎喲!”阿姨猛地站起來,老花鏡滑到了鼻尖上,“你、你真是周卿云?”
她瞪大眼睛,上下打量著眼前這個年輕人。
白襯衫,黑西褲,頭發有點亂,臉上還帶著一絲疲憊。
但那張臉,確實跟她在電視上、報紙上、雜志上看到的一模一樣。
“阿姨,我真有事,”周卿云苦笑著說,“您就幫我喊一聲吧?!?/p>
阿姨這下哪還有半點怠慢。
她趕緊放下毛線,手忙腳亂地打開桌上那個黑色的小喇叭。
“喂,喂,”她試了試音,清了清嗓子,“306寢室的齊又晴同學,樓下有位姓周的同學找你。重復一遍,306寢室的齊又晴同學,樓下有位姓周的同學找你?!?/p>
聲音通過喇叭傳出去,在樓道里回蕩。
周卿云站在樓門外等著。
夜風有點涼,他搓了搓手。
沒等一小會,樓上傳來腳步聲。
很輕,很快,從三樓一路往下。
周卿云抬起頭,看見樓梯轉角處先探出一個小腦袋。
在看見周卿云的一剎那,她的眼睛在昏暗的樓道燈下亮了起來,像夜空里突然點亮的星星。
“周卿云,”她快步走下來,聲音里帶著點喘息,“真的是你?阿姨剛剛說有姓周的同學找我,我還在想,你怎么會這個點過來……”
她站在周卿云面前,仰頭看著他。
樓道燈的光從她頭頂灑下來,給她整個人鍍了層柔和的輪廓。
周卿云笑了:“你下樓之前還要先看一眼?怕有人冒充我?”
齊又晴臉一紅,低下頭:“之前……有人這樣喊過我。我下來沒看見你,就直接上去了。后來就學乖了,要先確認一下?!?/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