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獲》編輯部。
趙明誠和李文俊坐在辦公室里,面前的煙灰缸里堆滿了煙頭。
自從趙明誠將周卿云帶到《收獲》后,這一個月,他來《收獲》的次數比去年一年都多。
辦公室里的電話從早上開始就沒停過。
有老作家打來的,問“這個卿云是什么來頭”;有評論家打來的,說要寫評論文章;有關系背景硬的讀者打來的,說“這篇《人間煙火》寫得太好了,根本不夠看,下一期能不能連載的多一點。”。
李文俊接完又一個電話,放下聽筒,長長舒了口氣。
“老趙,”他說,“咱們這次……賭對了。”
趙明誠笑了,臉上的皺紋都舒展開來:“我發掘的人,我從來沒懷疑過。”
“你是不知道,”李文俊說,“剛才打電話來的,是作協的劉老。你猜他說什么?”
“說什么?”
“他說,”李文俊模仿著老先生的語氣,“‘這篇文章,讓我想起了年輕時候讀老舍文章的感覺。這個卿云,了不得。’”
趙明誠眼睛亮了。
老舍?這評價,也太高了吧,簡直高到天上去了。
能得到這樣的評價,周卿云這小子,在文壇的地位,是真成了。
“哎,早知道這一期就該多等等,連載的多一點的,說實話,我要是讀者,兩個月就等著五萬字,我也得急瘋了?”
“你不會是下個月想開增刊吧?”
“不知道,這事不是小事,要好好研究。”
李總編又點上一根煙,站在窗臺前。
窗外,四月的上海春光明媚。
而這篇名為《人間煙火》的小說,正像這春天的風一樣,悄無聲息地,吹進了無數人的心里。
那些質疑,那些偏見,那些“青春文學作家不配”的聲音,在這五萬字的厚重文字面前,正在一點點瓦解。
就像冰封的河流,在春風的吹拂下,開始發出細微的、清脆的碎裂聲。
國內文壇,也許,一個新的時代,真的來臨了。
而在307寢室里,周卿云正被剛看完書的幾個室友圍著,像被審訊的犯人一樣。
“卿云,你老實交代,”王建國手里捧著《收獲》,指著上面《人間煙火:農》的標題,“這些細節,你是怎么知道的?葛全德餓到喝涼水那段,你描寫的就像是親眼看過一樣!”
“對,”李建軍也湊過來,“還有工地上的那些事:工頭克扣工錢,工人按手印領工資,晚上睡大通鋪……你一個剛從陜北走出來的大學生,又沒打過工,怎么寫得跟真的一樣?”
周卿云坐在床沿上,苦笑著。
這個問題,從早上拿到雜志開始,已經被問了不下十遍。
他總不能說,這是前世他跟著課題組采訪了幾十個農民工,聽來的故事吧?
“看書看的,”他只好含糊其辭,“圖書館里有很多回憶錄,還有地方志,我都翻了。”
“那得看多少書啊?”陸子銘推了推眼鏡,一臉敬佩,“而且看了還能記住,還能寫得這么活靈活現……卿云,你這腦子,怎么長的?”
蘇曉禾坐在旁邊,一直沒說話,只是盯著周卿云看。
那眼神,像是在研究什么稀有物種。
“怎么了?”周卿云被他看得發毛。
“我在想,”蘇曉禾慢悠悠地說,“你到底是誰?真的是陜北農村出來的?這見識,這文筆,這思想深度……不像啊。”
這話一出,寢室里安靜了一瞬。
周卿云心里一跳。
蘇曉禾是蘇州人,心思細膩,觀察力強。
有時候,周卿云真怕他看出什么來。
“我就是我啊,”他故作輕松地笑道,“還能是誰?總不能是外星人吧?”
“那可說不準,”王建國接話,“說不定是文曲星下凡呢!你看你,十九歲,大一,先是在《萌芽》發小說,后面是《上海文學》,然后又出書,現在是《收獲》,這是什么概念?你現在如果說你是王勃(PS:滕王閣序作者)轉世,我都相信!”
正說著,窗外傳來一陣騷動。
好像是樓下的走廊里,有人在說話,聲音壓得很低,但能聽出是女聲。
然后,整層樓的喧鬧聲,突然消失了。
就像有人按下了靜音鍵。
307寢室的幾個人面面相覷。
“怎么回事?”王建國豎起耳朵。
還沒等他們反應過來,敲門聲就響了。
蘇曉禾離門最近,他站起身,走過去開門。
門打開的一瞬間,蘇曉禾愣住了。
門外站著兩個人。
敲門的是輔導員李秀英。
而站在她身后的……
蘇曉禾的嘴巴張了張,沒發出聲音。
那是文學院院長,陳明遠教授。
六十多歲,頭發花白,穿著深灰色的中山裝,臉上帶著溫和的笑容。
但那種常年身居高位的氣場,還是讓蘇曉禾下意識地挺直了腰板。
“導、導員……”蘇曉禾結結巴巴地開口,然后又轉向院長,“院、院長好……”
他都不知道自己該先喊誰。
寢室里的其他人也看見了。
王建國“噌”地站起來,手忙腳亂地把手里那本《收獲》放在書桌上整理好。
李建軍則趕緊把桌上的飯盒蓋好,陸子銘推了推眼鏡,也站了起來。
周卿云是最后一個站起來的。
他的目光越過蘇曉禾的肩膀,看見了門外的陳院長。
心里瞬間明白了。
《人間煙火》發表了,院長這是……找上門來了。
他快步迎過去。
“李老師,陳院長,”周卿云走到門口,微微躬身,“您二位怎么來了?”
李秀英先開口,語氣里帶著點嗔怪,但更多的是自豪:
“周卿云啊,你可是讓我們好找!我和院長先是去廬山村找你,發現你不在。又去食堂找,校園被我們轉了大半圈,可算是在寢室找到你了。”
這話說得巧妙。
既說明了他們找得辛苦,又點出了院長親自跑這么多路。
手下人就要有手下人的覺悟,有些話領導不適合說,她得幫著說。
院長為了一個學生跑了這么多路,可得讓學生知道領導對他的重視。
周卿云哪能不懂?
他連忙說:“辛苦兩位領導了。院長,您找我……是有什么事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