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的北京城,春風終于撬開了那冰封一冬的寒意。
前幾日的一場春雨,洗凈了天空,也帶走了最后一絲凜冽。
長安街兩旁的楊樹抽出了嫩芽,柳條泛起了鵝黃,連胡同口那棵老槐樹,也悄悄冒出了星星點點的綠意。
早晨七點半,馮建國沒有坐單位為他配備的專車,而是騎著他那輛二八式永久自行車,拐進了位于東城區的工作單位大院。
他身上穿著藏青色的中山裝,外面套了件薄呢子外套。
這是今天早上妻子特意找出來的,說“天暖和了,別總捂那么厚”。
馮建國本來還想穿棉襖,被妻子好一頓說,讓他平時打扮的年輕點,才四十多歲的人,別暮氣沉沉的。
鎖好車,他拎著公文包往辦公樓走。
路上遇見幾個同事,互相點頭致意。
走進辦公室時,秘書小劉已經在了,正拿著抹布擦桌子。
“馮部長早?!毙⑻痤^,笑著打招呼。
“早。”馮建國把公文包放在辦公桌上,脫下外套掛在衣帽架上。
“對了馮部長,”小劉從桌上拿起一本雜志,遞過來,“今天新到的《收獲》,我給您放這兒了。”
馮建國接過,道了聲謝。
他是《收獲》的老讀者了。
雖然今年工作調動到了首都,雖然這里是《人民文學》的大本營,但在上海干了近十年的他,就是偏愛《收獲》,這習慣,改不了。
四月的《收獲》封面設計很特別。
不是往常那種文藝風的插圖或照片,而是一幅整體土黃色的版畫:干裂的黃土地上,一位老人佝僂著背,步履艱難地向前走著。老人身后拖著長長的影子,身前是無盡的黃土。
畫面粗獷,卻有一種直擊人心的力量。
不知怎的,馮建國看到這封面的第一眼,腦子里卻忽然浮現出一個人影……
那個在春晚上見過的陜北小子。
他搖搖頭,笑了。
想什么呢,這可是《收獲》。
中國文學的最高殿堂之一,怎么可能和那個寫青春文學、情情愛愛的小子扯上關系?
真是春晚之后,自己開始變的越來越疑神疑鬼了。
自己得相信女兒。
相信他養了近二十年的這棵翡翠白菜,才沒那么容易就被外頭的野小子給騙走。
馮建國在椅子上坐下,端起秘書剛泡好的茉莉花茶,吹了吹熱氣,抿了一口。
然后翻開雜志。
先看目錄。
這也是老習慣。
先看看這期有哪些熟悉的作家,有沒有自己喜歡的作者發表新作。
目光從上往下掃。
張賢亮……王蒙……阿城……
都是文壇響當當的名字。
嗯,這期質量不錯。
他滿意地點點頭,準備翻到張賢亮的那篇先看。
可就在翻頁的瞬間,余光瞥見了一個名字。
卿云……
馮建國的手頓住了。
他眨眨眼,以為是自己眼花了。
把目錄頁重新拿到眼前,仔細看。
第三十七頁,《人間煙火:農》(連載一),作者:卿云。
真是卿云。
再看旁邊的編者按,小字寫著:《山楂樹之戀》作者最新力作,講述一個普通農村家庭三十年的時代變遷。
馮建國愣住了。
足足十秒鐘,他一動不動。
然后,一股火氣“騰”地冒了上來。
《收獲》到底是怎么了?!
國內堂堂唯二的文學期刊,難道也為銷量低頭了嗎?!
居然收錄這種年輕人的文章?
還是那個寫情情愛愛的周卿云?!
馮建國“啪”地合上雜志,臉色鐵青。
他想起了春晚那天晚上散場后,女兒亮晶晶的眼睛。
想到女兒送火車票回來后,和自己還有老伴爭吵時的固執與倔強。
更想到了家里那本書角已經被翻的起毛翻卷的《山楂樹之戀》。
好啊。
原來根兒在這兒呢。
馮建國重新翻開雜志,直接翻到第三十七頁。
他倒要看看,這個周卿云到底寫了什么東西,居然能上《收獲》。
他要把這篇文章批得體無完膚,證明這小子根本不配登上這個文學高峰。
等回家見到女兒,他就有話說了……你看,我認真看了他的文章,確實不行,配不上你。
抱著審判的心態,馮建國開始讀。
《人間煙火:農》。
開篇第一段序章:
“葛全德第一次產生離開黃土地的想法,是在1958年的秋天。那年他二十五歲,家里剛分了三畝薄田,還沒來得及高興,就趕上了‘大辦食堂’。村里的糧食都被收走了,說是要‘吃飯不要錢’??刹懦粤巳齻€月,食堂就辦不下去了。鍋空了,糧沒了,人餓了?!?/p>
文字樸實,沒有花哨的修辭。
但就是這種樸實,反而有一種沉重的力量。
馮建國皺著的眉頭松了些。
他繼續往下讀。
這樣吃不飽肚子的日子過了沒兩年。
ZR災害來襲,葛全德為了能吃上一口飯,拖家帶口,第一次遠離了生養自己的土地去了省城。
在工地上搬磚、和泥、抬水泥板。
一天干十二個小時,工錢是八毛錢,還得扣掉兩毛的伙食費。
晚上睡在工棚里,二十幾個人擠一個大通鋪,汗味、腳臭味、煙味混在一起。
夏天熱得像蒸籠,冬天冷得像冰窖。
葛全德不識字,只會寫自己的名字。
每次領工資,都要按手印。
他小心翼翼地把錢用油紙包好,塞進貼身的衣兜里,睡覺都捂著。
馮建國讀著讀著,忘了自己是來“審判”的。
他完全被帶進了那個世界。
那個他年輕時經歷過的、卻很少在文學作品里見到的世界。
文壇上的作品,要么寫戰爭,要么寫革命,要么寫知識分子的苦悶。
很少有人寫葛全德這樣的人,千千萬萬普通農民中的一個,不識字,沒文化,只想吃飽飯,活下去。
但周卿云寫了。
而且寫得很細。
寫葛全德攢下錢的喜悅,寫全家搬進正式房子里的激動,寫他在工地上聽說“運動開始”時的茫然,寫施工隊解散時,他攥著最后半個月工資站在街頭不知往哪走的無助,寫他沒有收入后,看見又一次被餓得皮包骨頭的妻兒時,那種說不出口的愧疚。
馮建國讀到葛全德把最后一點玉米面留給妻子和孩子,自己餓著肚子不斷往口中灌涼水那一段時,眼睛有點發酸。
餓殍遍野,十室九空。
這只是史書里的八個字。
但那種餓,卻是刻在千百年來,無數農民骨子里的記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