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到母親的話,周卿云依言坐在炕沿上。
土炕還溫熱著,是早上燒火做飯時留下的余溫。
周王氏將手里的抹布放下,雙手握住了兒子的手。
她的手很粗糙,掌心有厚厚的老繭,是常年勞作留下的印記。
但此刻這雙手很溫暖,也很穩。
“上午你滿倉叔說你要出錢給村里打井,還要給家家戶戶修水窖?”母親的聲音很輕,但每個字都問得很認真。
周卿云心里一緊。
他以為母親是心疼錢。
畢竟四萬塊錢,在1988年,對任何一個農村家庭來說都是天文數字。
母親一輩子省吃儉用,一分錢恨不得掰成兩半花,突然聽說兒子要拿出這么多錢,心里肯定不好受。
“媽,您聽我說,”周卿云趕緊解釋,“我這錢不是亂花。打井是為了解決村里的飲水問題,您也知道,咱們村吃水多難。而且我現在能賺錢了,以后還會賺更多……”
“媽不是這個意思?!蹦赣H打斷了他的話。
周卿云愣住了。
他看著母親的眼睛。
那雙曾經歷過太多苦難卻依然清澈的雙眼。
此刻那雙眼睛里,沒有責備,沒有心疼,只有一種沉甸甸的認真。
周王氏頓了頓,握著兒子的手緊了緊,才繼續說:“媽是想問,你錢夠不夠?”
周卿云張了張嘴,一時沒反應過來。
“之前你寄回來的錢,媽都攢著呢?!敝芡跏险f著,松開手,轉身走到炕頭的木箱子前,“去掉你信里說的花銷,一共還剩兩千三百七十六塊五毛二。媽本來想著留著給你娶媳婦用。”
她打開木箱子,那是周家最值錢的家具。
還是母親當年的嫁妝,也是一家人唯一帶到白石村的大件。
樟木的,雖然舊了,但很結實。
箱子里整整齊齊疊著衣服,最上面是一個藍布包袱。
周王氏小心翼翼地拿出那個包袱,一層層打開。
里面是一沓沓整理得整整齊齊的錢……有十元的“大團結”,有五元的,也有一元、兩元的,甚至還有不少毛票。
每一沓都用橡皮筋捆好,按面額大小排列著。
“這些錢,你都拿去。”周王氏把包袱推到兒子面前,“打井是大事,不能耽誤。咱們周家人,言而有信,一口唾沫一根釘,說出去的事,就一定要做到?!?/p>
她抬起頭,看著兒子,眼圈有些紅了:“白石村的鄉親們,對咱們周家恩重如山。你爸剛來那會兒,多少人躲著咱們走?可白石村的人沒有。那些年,要不是鄉親們接濟,咱們一家四口早就餓死了?!?/p>
她頓了頓,聲音有些哽咽:“你爸走的時候,是你滿倉叔帶著全村人,幫著操辦的后事。后來你考上了縣里的高中,家里沒錢,是你劉嬸、王大爺他們,這家湊一塊,那家湊一塊,硬是給你湊齊了學費和生活費……”
周卿云的鼻子一酸。
這些事,他都記得。
前世記得,今生更記得。
“媽,我知道?!彼兆∧赣H的手,“這些恩情,我一輩子都忘不了?!?/p>
“所以現在你有出息了,該是你回報鄉親們的時候了?!敝芡跏夏税蜒劬?,笑了,“這錢你拿去,不夠的話,媽再想辦法。”
“媽!”周卿云趕緊攔住母親,“不用!真不用!”
他把那個藍布包袱輕輕推回去:“媽,這錢您留著。打井的錢,我有辦法?!?/p>
見母親還想說什么,周卿云解釋道:“《山楂樹之戀》的單行本馬上要上市了,初八就上。出版社那邊預測銷量會很好,等書賣出去,我就能拿到版稅。四萬塊錢,應該沒問題。”
周王氏將信將疑:“版稅……是啥?”
“就是按書賣出去的數量給我分成?!敝芮湓票M量用母親能聽懂的話解釋,“比如一本書賣一塊錢,我能拿一毛。賣得越多,我拿得越多?!?/p>
“一毛?”周王氏算了算,“那得賣多少本才能湊夠四萬?”
“四十萬本?!敝芮湓普f。
周王氏倒吸一口涼氣:“四十萬本?那得多少人買?”
“媽,您別擔心?!敝芮湓菩α?,“我上了春晚,現在全國人民都知道我了。而且《山楂樹之戀》在《萌芽》上連載的時候就很受歡迎,單行本只會賣得更好?!?/p>
他頓了頓,又說:“而且出版社那邊還有宣傳計劃,可能會讓這本書賣得特別火??傊?,錢的事您不用擔心,您兒子現在能賺錢了,能賺大錢了?!?/p>
周王氏看著兒子自信的臉,看了好一會兒,才慢慢點頭。
“媽信你?!彼涯莻€藍布包袱重新包好,放回木箱子里,“那這錢媽先給你存著,等你需要的時候再拿?!?/p>
“媽,這錢您自己用?!敝芮湓普J真地說,“買點好吃的,買件新衣服。妹妹馬上要考高中了,也需要錢。以后家里的開銷,我來負責。”
周王氏還想推辭,周卿云已經站起身:“媽,我去幫小云收拾廚房?!?/p>
廚房里,周小云正在刷鍋。
十五歲的姑娘,已經能幫家里分擔很多活計了。
她看見哥哥進來,眼睛一亮:“哥,你跟媽說完了?”
“說完了。”周卿云挽起袖子,“來,我幫你?!?/p>
“不用,哥你歇著吧?!敝苄≡普f,“你今天累了一天了。”
“不累?!敝芮湓平舆^她手里的刷子,“倒是你,初三了,過幾天是不是該回學校了?”
周小云在縣里讀初三,再過幾個月就要中考了??h中學初六開學,她后天就得走。
“嗯?!敝苄≡泣c頭,小聲說,“哥,我聽說你要給村里打井?”
“消息傳得真快?!敝芮湓菩α耍笆?,要打井?!?/p>
“那得花好多錢吧?”周小云問,“哥,我……我以后上大學,不用花那么多錢。我可以勤工儉學,你可以先把錢用在打井上。”
周卿云心里一暖。
這就是他的家人。
父親早逝,家境貧寒,但母親和妹妹從來沒有抱怨過。
她們總是想著怎么省,怎么湊,怎么把最好的留給自己。
前世,妹妹就是因為家里沒錢,初中畢業沒有上高中,而是去了能分配工作的中專。
雖說這個時代,大部分人都認為中專比高中好。
但周卿云他絕不會讓這樣的事再發生。
“小云,”周卿云放下刷子,認真地看著妹妹,“錢的事你不用操心。聽哥一句話,你成績好,甚至比哥哥當年初中的時候還要好。”
“千萬不要因為中專能分配工作就放棄高中,放棄高考?!?/p>
“你努力學習,考上縣里,甚至市里最好的高中?!?/p>
“哥不但要供你上高中,還要供你上大學。你想讀什么就讀什么,想去哪里讀就去哪里讀?!?/p>
他頓了頓,又說:“打井的錢,哥有辦法。你上學的錢,哥也有辦法。以后咱們家,再也不會為錢發愁了?!?/p>
周小云的眼睛紅了:“哥……”
“傻丫頭?!敝芮湓迫嗔巳嗨念^,“快去休息休息,你床頭的柜子了,有哥從北京帶來的零食,可好吃了。后天哥送你去學校?!?/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