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卿云抬起頭,看著陳文濤。
“陳副總編,”他的聲音很平靜,但眼神很堅定,“如果社里決定這么做,我同意。”
陳文濤手里的煙差點掉在地上。
“卿云,你……你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周卿云點頭,“風險我知道,但我愿意承擔。不過,我有一個條件。”
“什么條件?”
“合同公開可以,但必須完整公開。”周卿云說,“不能只公開版稅部分,要連帶著義務部分一起公開,比如作品連載期間《萌芽》的銷量,比如社里對單行本銷量門檻有要求。要讓公眾看到,這不是天上掉餡餅,這是一份對雙方都有約束的、公平的合同。”
陳文濤愣了幾秒,然后猛地一拍大腿:“好!這個主意好!這樣一來,爭議可能會小一些,至少我們占理!”
他激動地在院子里踱步:“完整公開……對,就應該這樣!讓所有人都看看,新時代的作家合同應該是什么樣!這不是特權,這是按勞分配,這是多勞多得!”
周卿云看著陳文濤興奮的樣子,心里卻很清楚,事情不會這么簡單。
公開合同,就像在平靜的湖面投下一塊巨石。
漣漪會擴散,波浪會涌起。
而他和《萌芽》,就是那艘在波浪中前行的小船。
可能會乘風破浪。
也可能會……傾覆。
文人筆,匪手刀。
殺人不見血。
但無論如何,他已經做出了選擇。
“陳副總編,”周卿云說,“這件事,就按社里的計劃來。需要我配合什么,我會全力配合。”
陳文濤緊緊握住周卿云的手:“卿云,你放心,社里不會讓你一個人扛。趙總編說了,真要公開合同,《萌芽》會站在最前面,所有的壓力,社里先扛!”
周卿云笑了笑,沒說話。
壓力這種東西,不是說扛就能扛住的。
但既然選擇了這條路,就只能走下去。
院門外,孩子們的笑聲傳來。
一個膽大的男孩終于摸到了吉普車的車門,興奮地大叫:“我摸到了!我摸到了!”
周圍的孩子一陣羨慕的驚呼。
周卿云看著這一幕,忽然想起自己小時候。
那時村里來了輛拖拉機,他會和一群孩子圍著看,也是這樣興奮,這樣好奇。
時代變了。
拖拉機變成了吉普車。
而他自己,也從那個圍著拖拉機打轉的孩子,變成了被吉普車接回來的人。
“哥!吃飯了!”妹妹在廚房門口喊道。
“來了!”周卿云應了一聲,轉頭對陳文濤說,“走吧,陳副總編,先吃飯。吃飽了,才有力氣迎接接下來的風浪。”
陳文濤看著周卿云平靜的側臉,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復雜的情緒。
這個十九歲的年輕人,比他想象的,要成熟得多,也要勇敢得多。
也許,趙總編的眼光是對的。
也許,《萌芽》的這次豪賭,真的能贏。
兩人并肩向廚房走去。
院門外,吉普車還在陽光下閃著光。
而更遠的地方,一場即將席卷整個中國出版界的風暴,正在悄悄醞釀。
風起青萍之末。
而這股風,將首先從黃土高原上的這個小山村,從周卿云這個尚且稚嫩的少年開始吹起。
從周卿云這拿到肯定答復的陳副總編一行人此時已經是歸心似箭。
剛吃完中午飯,便已經急不可耐的上車返滬。
212吉普車揚起一路黃塵,在崎嶇的土路上顛簸著駛向山外。
村里人還站在坡上張望,孩子們追著車跑了好一段,只為聞上一口汽車尾氣。
直到車子翻過山梁,消失在視野里,才依依不舍地往回走。
周卿云站在自家窯洞前,看著漸漸散去的鄉親們,長長舒了口氣。
這一上午,可真夠熱鬧的。
只是沒想到,陳副總編他們前腳剛走,后腳鎮上的領導就到了。
是坐著縣里那輛老伏爾加來的,同行的還有縣文化局的局長。
聽說上海《萌芽》雜志社的副總編來了白石村,他們急匆匆趕過來,想見一見這位“文化界的大人物”。
可惜來晚了一步。
“周卿云同志,你好你好!”鎮黨委副書記姓馬,四十多歲模樣,穿著深藍色中山裝,一下車就熱情地握住周卿云的手,“聽說你上春晚了?了不起!給咱們鎮爭光了!”
縣文化局的王局長也湊上來:“小周同志,你在《萌芽》上發表的文章我們都看了,寫得好!縣文化館還準備組織學習呢!”
周卿云客客氣氣地應付著,心里卻明白,這些領導多半是沖著陳文濤來的。
聽說上海來了人,還是雜志社的副總編,自然想結識一下,前者在文化圈的地位可不是他們這群偏遠地區小領導能比的。
只可惜陳文濤他們急著趕回上海,午飯都沒吃踏實,放下碗筷就上車走了。
馬書記有些遺憾,但轉念一想,能見到周卿云這個“正主”也不錯。
他拉著周卿云在窯洞前的棗樹下聊了半個多小時,問了不少關于寫作、關于春晚的事,最后拍著胸脯說:“小周同志,以后有什么困難,盡管來找鎮里!你是咱們鎮走出去的人才,鎮里一定支持你!”
王局長也表態:“縣文化局正在籌辦‘青年文學創作座談會’,到時候一定請你去講課!”
周卿云一一應下,心里卻清楚,這些承諾有多少能落實,還得看后續。
等送走鎮領導,太陽都已經偏西了。
冬日的黃土高原,下午四點多天色便開始暗下來。
遠處的山梁被夕陽染成一片橘紅,溝壑間的陰影漸漸拉長。
風起了,帶著刺骨的寒意,卷起地上的黃土,在空中打著旋兒。
而這獨屬于周家的小窯洞,終于安靜下來了。
周卿云走進門,看見母親周王氏正坐在炕沿上,手里拿著塊抹布,一遍遍地擦著那張舊桌子。
桌子上這幾頓上的可都是葷菜,還留著些許油漬,母親擦得很用力,像是要把這一天的喧囂和疲憊都擦掉似的。
妹妹周小云在廚房收拾碗筷,傳來叮叮當當的聲響。
“媽,別擦了,歇會兒吧。”周卿云走過去,想接過母親手里的抹布。
周王氏抬起頭,看著他,眼神里有種說不出的復雜情緒。
她沒把抹布給他,反而拉住了他的手。
“卿云,你坐下,媽有話問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