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陽的余暉將北營校場染成一片金紅,空氣中彌漫著塵土與汗水的混合氣息。周虎帶著一群親兵,正有條不紊地收拾著場地的狼藉,每一次望向林凡的眼神,都混雜著敬畏、震撼,甚至還有一絲后怕。今日這一摔,摔掉的不僅是周虎的傲氣,更是整個北營積重難返的暮氣。
林凡負手而立,感受著這份來之不易的掌控感。禁軍這柄鈍了許久的刀,終于在他的手中,開始展露出些許鋒芒。他心中正盤算著下一步該如何整頓軍務,將這股士氣延續下去,一個身影卻悄無聲息地出現在他身后。
來人是一名中年文士,身著半舊的靛藍色長衫,面容普通,是那種扔進人堆里就再也找不出的類型。但他站立的姿態卻極為挺拔,雙手交疊于身前,沉穩得如同一座山。他沒有發出任何聲音,仿佛憑空出現,直到林凡轉過身,他才微微躬身,聲音平直無波:“林大人,李大人有請。”
林凡的瞳孔驟然一縮。李文淵。這個名字如同一根針,精準地刺破了他剛剛建立起來的掌控感。他知道這一刻終會到來,卻沒料到會如此之快,如此直接。
“李大人?”林凡的語氣聽不出喜怒,目光卻如利劍般審視著對方,“不知李大人在何處‘有請’?”
那文士不卑不亢,從袖中取出一張折疊整齊的紙箋,雙手呈上。“大人并未相見,只讓小人傳話。”他的聲音壓得很低,只有林凡能清晰聽見,“左相府那邊,夜長夢多。大人讓林大人今晚亥時,親自去城南的‘聽風閣’坐坐。李大人說,屆時陳懷山,會與一位名叫扎西的西涼大商人,在二樓雅間密談。”
夜長夢多。
這四個字,帶著不容置疑的催促意味,沉甸甸地壓在林凡心上。他接過紙箋,上面只有“聽風閣,亥時”六個字,筆跡瘦硬,透著一股凌厲的殺伐之氣。這確實是李文淵的風格。
“若陳懷山不去呢?”林凡冷聲問道,這既是在試探,也是在為自己爭取思考的時間。
文士的臉上第一次露出一絲近乎于機械的笑容,那笑容里沒有絲毫溫度:“去了,便知。不去,也便知。李大人還說,林大人手中的牌,不多,也不該再等了。”
話音落下,他不再多言,再次躬身一禮,便轉身離去,腳步輕盈,很快融入了營中昏暗的暮色里,仿佛從未出現過。
林凡獨自站在原地,手中的紙箋仿佛有千斤重。晚風卷起地上的沙塵,吹得他衣袂獵獵作響。李文淵的催促如同一道催命符,精準地打在了他最焦灼的痛點上。
陳懷山的左相府是龍潭虎穴,明暗哨密布,更有頂尖高手坐鎮,強攻無異于以卵擊石。而現在,李文淵卻“好意”地為他指明了一條捷徑,一個陳懷山離開老巢,暴露在外的絕佳機會。
這世上,哪有如此便宜的好事?
林凡的思緒飛速運轉。這根本不是一次“幫助”,而是一次**裸的測試。
李文淵在逼他站隊,逼他出手。皇帝給了他北營的兵權,給了他金牌,這柄剛剛磨礪出鋒芒的刀,李文淵迫不及待地想看看,它究竟會砍向誰。如果自己去了,就等于向李文淵證明,他愿意成為其手中的一枚棋子,愿意用皇帝賦予的權力,去做李文淵想做的事情。如果自己不去,那這份“好意”就會變成怠慢,李文淵會認為他識時務,或者,是懦弱無能。
無論去與不去,李文淵都能借此窺探自己的底線和決心。
更何況,這本身就是一個精心布置的陷阱。聽風閣地處繁華,魚龍混雜,最適合設伏。萬一陳懷山真的出現在那里,自己帶兵前去,是抓還是殺?抓,沒有皇帝圣旨,就是構陷朝中重臣,大罪一條。殺,更是萬劫不復。可若是不抓不殺,只是去“看看”,那帶去的兵馬又算什么?私下調動禁軍,同樣是死罪。
一環扣一環,步步都是殺機。
“好一個李文淵,好一個夜長夢多……”林凡低聲自語,眸中寒芒迸射。他將那張紙箋緩緩攥緊,紙張在他掌心發出細微的碎裂聲。
他必須去。這盤棋,他已經沒有資格袖手旁觀。但他絕不能按李文淵的劇本走。
他要去的,不是為了抓捕陳懷山,而是為了驗證一件事——李文淵與陳懷山之間,究竟是真正的敵人,還是一場心照不宣的雙簧。他要把李文淵的測試,變成他自己的測試。
他猛地轉身,目光落在了不遠處的周虎身上。
“周虎!”
周虎一個激靈,立刻跑過來,單膝跪地,聲音洪亮:“末將在!”
“從你手下,挑十個最機靈、身手最好的弟兄,換上便服。記住,不帶任何制式兵器,只藏短刃。”林凡的命令簡短而清晰,“一個時辰后,在北營后門集合。”
周虎雖心有疑惑,但此刻對林凡的命令已是不敢有絲毫違抗,抱拳應道:“是!末將遵命!”
林凡揮手讓他退下,自己則緩緩走向營房。夕陽的最后一縷光線被地平線吞沒,夜幕開始降臨。他知道,今夜,棋局將再度開啟。聽風閣這處看似尋常的茶樓,將成為各方勢力交匯的漩渦中心。
陳懷山、李文淵、莫罕,甚至藏在暗處的蕭墨白,或許都會以不同的方式登場。而他,林凡,將要帶著他剛剛磨礪的刀,走進這個漩渦。他不是去做棋子,而是要成為那個攪動棋局,甚至掀翻棋盤的人。
他推開房門,從墻上取下一件不起眼的黑色勁裝換上。當他再次走出來時,整個人的氣質都變了,褪去了校場上的殺伐之氣,化為了融入夜色的深沉與冷冽。
今夜,他去聽風閣,不是去赴李文淵的鴻門宴,而是去唱一出他自己的戲。獵人與獵物的身份,從這一刻起,或許可以換一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