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野盯著那灘水漬看了很久,直到眼睛發酸。他伸出手,指尖懸在水漬上方,能感覺到一股微弱的、濕冷的涼意從那里散發出來。這不是幻覺。他收回手,發動車子,駛離臨江大橋。后視鏡里,大橋的輪廓在濃霧中漸漸模糊,最后完全消失。車內的腥味沒有散去,反而隨著空調暖風的吹送,彌漫到整個車廂。林野關掉空調,搖下車窗,讓夜風灌進來,但那股味道像是滲進了座椅纖維里,頑固地存在著。他踩下油門,朝市區的方向駛去,儀表盤的熒光映著他蒼白的臉,和那雙因為疲憊和恐懼而布滿血絲的眼睛。
凌晨兩點十七分,他回到出租屋所在的城中村。
巷子里的路燈壞了一盞,剩下的一盞光線昏黃,勉強照亮坑洼的水泥路面。林野停好車,鎖門時手指碰到冰冷的金屬,凍得他微微一顫。他搓了搓手,哈出一口白氣——明明已經是初夏,夜里的溫度不該這么低。
上樓,開門。
屋里一片漆黑。他摸索著按下墻上的開關,老舊的日光燈管閃爍了幾下,發出嗡嗡的電流聲,才勉強亮起慘白的光。
房間很小,不到二十平米,一張床、一張桌子、一個簡易衣柜,幾乎就是全部家當。窗戶緊閉著,窗簾拉了一半,外面城市的燈光透進來,在墻上投下斑駁的影子。
林野脫掉外套,隨手扔在椅子上。
他走到床邊坐下,身體陷進有些塌陷的床墊里。疲憊感像潮水一樣涌上來,從骨頭縫里往外滲。他想躺下睡覺,但腦子里亂糟糟的——臨江大橋、水鬼、金色的引魂線、副駕駛座的水漬……還有那個冰冷的數字:陽氣值68/100。
他拿出手機,屏幕亮起。
【陰間代駕系統】的圖標依舊在手機桌面上,一個簡單的黑色方向盤圖案,背景是暗紅色的,像干涸的血。林野盯著它看了幾秒,手指懸在上面,最終還是點了進去。
界面加載出來。
【歡迎回來,代駕員林野】
【當前狀態:陽氣值68/100,陰德19】
【新手任務進度:1/3】
【商城功能:未解鎖(需完成全部新手任務)】
他點開商城圖標,果然還是灰色的,無法進入。但旁邊有一個小小的預覽窗口,滾動顯示著部分商品的信息:
【初級固陽丹:50陰德】
【效果:一次性補充陽氣值30點,對陰氣侵蝕有微弱凈化作用。】
【庫存:充足】
【一次性驅邪符:15陰德】
【效果:對低級靈體造成輕微傷害并驅散,有效范圍3米。】
【庫存:充足】
【陰氣羅盤(臨時租用):5陰德/次】
【效果:可臨時定位陰氣聚集點或特定靈體,持續30分鐘。】
【庫存:充足】
……
林野的目光落在“初級固陽丹”上。
50陰德。
他現在只有19。就算完成剩下的兩單新手任務,按照第一單的報酬(扣除借貸后凈收入19)來算,也最多只能再拿到38陰德左右,加起來57,勉強夠買一顆。
但前提是,他得活著完成。
而且,陽氣值還在持續下降。系統雖然說他有了“微薄陽氣護體”,流失速度降低20%,但并沒有停止流失。按照這個速度,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撐到湊夠50陰德的那天。
林野關掉手機,把它扔在床頭。
他躺下來,拉過被子蓋在身上。被子里有一股淡淡的霉味,混合著洗衣粉的廉價香氣。他閉上眼睛,試圖讓自己入睡。
但身體很冷。
不是那種皮膚表面的冷,而是從身體內部透出來的寒意,像是骨髓里結了冰。他蜷縮起來,把被子裹得更緊,牙齒卻開始不受控制地輕輕打顫。
窗外的城市漸漸安靜下來。
偶爾有車輛駛過的聲音,遠遠地傳來,又漸漸遠去。樓上不知道哪戶人家的水管在滴水,滴答,滴答,聲音很輕,但在寂靜的夜里格外清晰。
林野的意識開始模糊。
他感覺自己好像飄了起來,飄出了房間,飄出了城中村,飄向那條寬闊的、黑色的江。
江水很冷。
他沉下去,水從四面八方涌過來,灌進他的口鼻,堵住他的呼吸。水底是渾濁的,光線透不進來,只有無盡的黑暗。他往下沉,往下沉,身體越來越重,水壓擠壓著他的胸腔,肺里的空氣一點點被擠出去。
然后,他看到了。
不是用眼睛,而是某種更直接的感知——他“看到”了那個男人。
穿著工裝,頭發濕漉漉地貼在額頭上,臉上是茫然和恐懼。男人站在水底,腳下是厚厚的淤泥,周圍漂浮著破碎的水草和塑料袋。他仰著頭,看著頭頂上方那片微弱的光——那是江面的反光,離他很遠,很遠。
男人伸出手,向上抓。
手指穿過冰冷的水流,什么也抓不到。
他張開嘴,想喊,但只有一串氣泡從嘴里冒出來,無聲地向上飄去。他的眼睛里充滿了絕望,那種絕望如此清晰,如此沉重,壓得林野喘不過氣。
然后,男人看到了那條金色的線。
從水面上垂下來,筆直地,溫柔地,伸向他。
男人的臉上露出了釋然的表情。他不再掙扎,不再向上抓,而是任由身體順著那條金線指引的方向,緩緩沉向更深的江底。淤泥漫過他的腳踝,小腿,膝蓋……最后,整個人完全沒入黑暗之中。
只剩下幾縷墨綠色的水草,在緩緩合攏的淤泥上方,輕輕搖曳。
林野猛地睜開眼睛。
他坐起來,大口喘氣,額頭上全是冷汗。
天已經亮了。
慘白的光線從窗簾縫隙里透進來,在水泥地上切出一道刺眼的光帶。房間里很安靜,只有他自己粗重的呼吸聲,和心臟在胸腔里狂跳的咚咚聲。
他看了一眼手機——早上七點四十三分。
他只睡了不到五個小時。
林野掀開被子下床,腳踩在地板上,冰涼的感覺從腳底直沖頭頂。他走到窗邊,拉開窗簾。
陽光涌進來,刺得他眼睛發痛。
他下意識地抬手遮住眼睛,后退了一步。那種感覺很奇怪——明明應該是溫暖的陽光,照在身上卻讓他感到一種莫名的暈眩和不適,像是站在高溫的蒸籠旁邊,熱氣烘得他頭暈眼花。
林野走到衛生間,擰開水龍頭。
冷水嘩嘩地流出來,他掬起一捧,潑在臉上。冰涼的水刺激著皮膚,讓他稍微清醒了一些。他抬起頭,看向鏡子里的自己。
臉色蒼白得像紙,眼窩深陷,眼圈發黑。嘴唇沒有血色,干裂起皮。頭發亂糟糟地貼在額頭上,整個人看起來憔悴不堪,像是大病初愈,或者……剛從墳地里爬出來。
他摸了摸自己的臉。
皮膚是冰涼的。
現在是六月,濱江市的早晨氣溫至少有二十度,但他的皮膚溫度卻低得異常。那種寒意不是表面的,而是從身體內部透出來的,連他自己都能感覺到。
陰氣侵蝕。
系統說的“微薄陽氣護體”顯然不夠。他接觸了靈體,完成了任務,但代價就是身體被陰氣侵入,陽氣持續流失。
林野用毛巾擦了把臉,走出衛生間。
他打開衣柜,翻出一件長袖襯衫穿上——明明該穿短袖的季節,他卻覺得冷。然后他拿起手機,點開普通的代駕平臺APP。
生活還得繼續。
房租要交,飯要吃,債要還。系統任務只在晚上發布,白天他必須接普通單子賺錢,否則連下個月都撐不過去。
平臺很快派了一單。
從城東的商務區到高鐵站,距離不遠,但早高峰堵車,預計要開四十分鐘。報酬六十八塊。
林野抓起車鑰匙,下樓。
***
上午九點,商務區路口。
林野把車停在約定的寫字樓門口,等乘客。陽光透過前擋風玻璃照進來,在方向盤上投下明亮的光斑。他坐在駕駛座上,感覺那股暈眩感又來了。
不是熱,也不是曬。
而是一種更奇怪的、難以形容的不適感——陽光照在身上,皮膚表面是暖的,但身體內部卻覺得冷,而且光線越強,那種頭暈眼花的感覺就越明顯。他不得不把遮陽板拉下來,避開直射的陽光。
后視鏡里,他的臉色在陰影中顯得更加蒼白。
乘客來了。
一個穿著西裝、拎著公文包的中年男人,看起來像是去出差。他拉開車門坐進后排,報了個手機尾號,確認訂單。
“師傅,麻煩快點,我十點半的高鐵。”男人的聲音有些急促。
“好。”林野應了一聲,掛擋起步。
車子匯入早高峰的車流。
商務區周圍的路很堵,紅燈一個接一個。林野握著方向盤,眼睛盯著前方,但注意力卻很難集中。腦子里時不時會閃過昨晚夢里的畫面——水底,黑暗,男人沉入淤泥的眼神。
還有那股寒意。
從身體內部透出來的寒意,讓他握著方向盤的手指都有些僵硬。他開了點暖風,但很快又關掉——暖風吹出來,皮膚是熱的,但骨頭里還是冷的,那種內外溫差的感覺更難受。
“師傅,空調開大點吧,有點悶。”后排的男人說。
林野只好又把空調打開,調到最低檔。
車子緩慢地向前挪動。
在一個十字路口等紅燈時,林野的視線有些模糊。他眨了眨眼睛,看到前方的紅綠燈在陽光下泛著刺眼的光暈,顏色都有些分辨不清。
綠燈亮了。
前車開始移動,林野松開剎車,輕踩油門。
但就在車子起步的瞬間,他眼角的余光瞥見右側人行道上,有一個模糊的影子。
一個穿著工裝的男人,頭發濕漉漉的,臉上是茫然的表情。
林野的心臟猛地一縮。
他下意識地轉頭去看——人行道上空蕩蕩的,只有幾個匆匆走過的上班族,哪有什么穿工裝的男人?
是幻覺。
但就在他轉頭的這一秒鐘,車子已經向前滑出了幾米。
“砰!”
一聲悶響。
車身震動了一下。
林野猛地踩下剎車,輪胎摩擦地面發出刺耳的聲音。他轉過頭,看到車頭右前方,一輛電動自行車倒在地上,騎車的是個送外賣的小哥,正掙扎著從地上爬起來,外賣箱里的餐盒撒了一地。
“我操!你怎么開的車!”小哥爬起來,指著林野的車大罵。
林野的大腦一片空白。
他推開車門下車,走到車頭前。保險杠右側有一道明顯的刮擦痕跡,漆掉了。電動自行車的車筐歪了,前輪有些變形。
“對不起,我……”林野張了張嘴,聲音干澀。
“對不起有用嗎?我這一單超時了,餐全撒了,還得賠錢!你看我這車!”小哥情緒激動,臉漲得通紅。
后排的乘客也下車了,看了一眼手表,臉色難看。
“師傅,我這高鐵要趕不上了。”中年男人說,“你這怎么開的?看著點路啊!”
周圍開始有人圍觀,指指點點。
林野站在原地,感覺周圍的嘈雜聲像是隔著一層玻璃傳過來,模糊不清。陽光照在頭頂,曬得他頭暈目眩,身體內部的寒意卻越來越重。他看著地上撒了一地的外賣,看著小哥憤怒的臉,看著乘客不耐煩的表情,腦子里只有一個念頭:
完了。
***
事情處理得很糟糕。
外賣小哥堅持要報警,要賠錢。林野好說歹說,最后賠了三百塊私了——這幾乎是他今天這單報酬的五倍。乘客等不及,直接取消訂單,重新叫了車,走之前還給了林野一個差評。
“開車精神不集中,差點撞到人,建議平臺封號。”
差評的理由寫得清清楚楚。
林野回到車上,關上車門,把外面的嘈雜聲隔絕開來。
他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感覺全身的力氣都被抽空了。額頭上的冷汗還沒干,黏糊糊的,很不舒服。他抬手抹了一把,手指冰涼。
手機震動了一下。
是代駕平臺發來的消息:【收到乘客投訴,經核實,您的服務存在安全隱患,賬號暫停接單三天,請及時參加安全培訓……】
林野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放下手機,啟動車子,緩緩駛離這個路口。
他沒有回家,而是漫無目的地開著車,在城里轉悠。陽光透過車窗照進來,在他臉上移動,從額頭到下巴,又從下巴移開。他避開主干道,專挑小巷子走,那里陰影多,陽光少。
但身體的不適感并沒有減輕。
畏寒,乏力,頭暈,注意力難以集中……這些癥狀像一層無形的網,把他牢牢罩住。他知道這是陰氣侵蝕的后果,但他無能為力。
商城沒解鎖,買不了固陽丹。
他只有19陰德,連半顆都買不起。
而且,晚上還有第二單系統任務。
林野把車停在一條僻靜的小巷里,熄了火。巷子很窄,兩邊是高高的圍墻,墻上爬滿了枯萎的爬山虎藤蔓。陽光被圍墻擋住,只有巷子盡頭漏進來一點光,在地上投下狹長的影子。
他拿出手機,點開【陰間代駕系統】。
界面還是老樣子,新手任務進度1/3,商城灰色。他往下滑,看到一條新的系統提示:
【提示:新手任務第二單將于今晚22:00發布,請提前做好準備。任務地點可能涉及較強陰氣,建議代駕員保持良好狀態。】
良好狀態?
林野苦笑。
他現在這個樣子,離“良好”差了十萬八千里。
他關掉系統,打開瀏覽器,在搜索框里輸入“市兒童醫院舊址”。
搜索結果跳出來。
第一條是百科詞條:【濱江市兒童醫院舊址,建于1958年,2005年搬遷至新址。原建筑廢棄多年,后部分區域被改建為社區活動中心,但地下層(原停尸房、太平間區域)因結構問題一直封閉,未對外開放。該地點在本地靈異論壇中常有傳聞,稱夜間能聽到小孩哭聲或女人低語……】
林野的手指停在屏幕上。
停尸房。
太平間。
不愿離開的母親。
他深吸一口氣,關掉瀏覽器,把手機扔在副駕駛座上。
窗外,巷子盡頭的那點光漸漸移動,從地上移到墻上,又從墻上移開。陰影籠罩了整個巷子,溫度似乎下降了一些。
林野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
他太累了。
身體累,心也累。
但就在他意識即將沉入黑暗的瞬間,那個畫面又出現了——水底,黑暗,男人沉入淤泥,眼神絕望而釋然。
這一次,他“看”得更清楚了。
他甚至能感覺到男人沉下去時,淤泥漫過皮膚的觸感,冰冷,黏稠,帶著腐爛的水草和泥沙的味道。能感覺到水壓擠壓胸腔的痛苦,能感覺到最后一點空氣從肺里擠出去時的窒息感。
然后,是那條金色的線。
溫柔地,堅定地,指引著方向。
林野猛地睜開眼睛。
他坐直身體,大口喘氣,額頭上又冒出一層冷汗。
下午四點了。
他在車里坐了整整六個小時。
林野發動車子,駛出小巷,朝出租屋的方向開去。他需要休息,需要吃東西,需要為今晚的任務做準備——雖然他不知道該怎么準備。
回到出租屋,他煮了一包泡面。
熱氣騰騰的面湯喝下去,身體稍微暖和了一點,但那種從內部透出來的寒意依然存在。他強迫自己把整碗面吃完,然后洗了個熱水澡。
熱水沖在身上,皮膚燙得發紅,但骨頭里還是冷的。
那種感覺詭異極了——表面滾燙,內部冰涼,像是身體被分成了兩個互不相關的部分。
洗完澡,他換上干凈衣服,坐在床邊。
窗外,天色漸漸暗下來。
城市的燈光一盞盞亮起,從窗戶看出去,是一片璀璨的燈火海洋。但林野知道,在這片繁華之下,隱藏著另一個世界——一個他剛剛踏入,卻已經深陷其中的世界。
晚上九點五十分。
手機準時震動。
林野拿起手機,屏幕亮起,【陰間代駕系統】的圖標在閃爍。他點進去,新的任務提示彈了出來:
【新手任務第二單:7749-002】
【乘客:一位不愿離開的母親】
【上車地點:濱江市兒童醫院舊址地下層入口(原停尸房區域)】
【目的地:該乘客執念所在之處(需代駕員引導)】
【任務要求:安全接送乘客至目的地,并協助其完成執念釋放。】
【任務時限:03:00:00】
【報酬預估:25-35陰德】
【特殊提示:該地點陰氣濃度較高,建議租用“陰氣羅盤(臨時)”輔助定位(5陰德/次)。是否租用?】
【倒計時:02:59:59】
林野盯著屏幕上的字。
兒童醫院舊址。
停尸房。
不愿離開的母親。
他深吸一口氣,手指懸在“租用”按鈕上方。
五陰德。
他現在只有19陰德,租了之后只剩14。但系統明確提示“陰氣濃度較高”,而且他現在的狀態這么差,如果沒有輔助工具,恐怕……
他的手指按了下去。
【租用成功:陰氣羅盤(臨時)】
【扣除:5陰德】
【當前陰德:14】
【道具已發放至系統儲物空間,使用時請默念“取出陰氣羅盤”。】
【倒計時:02:59:45】
林野放下手機,站起身。
他走到窗邊,看向外面漆黑的夜空。城市的燈光在遠處閃爍,像無數只眼睛,冷漠地注視著這個夜晚,注視著每一個在黑暗中行走的人。
他拿起車鑰匙,轉身走向門口。
手握住門把手的瞬間,他停頓了一下,回頭看了一眼這個狹小的房間——亂糟糟的床,空了的泡面碗,桌上積了灰的雜物。
然后,他拉開門,走了出去。
樓道里的聲控燈應聲而亮。
昏黃的光線照亮了下行的臺階,也照亮了他蒼白的、沒有血色的臉。
腳步聲在空曠的樓道里回蕩。
一聲。
又一聲。
像某種倒計時的節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