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野的手指按在【接受】按鈕上，冰涼的觸感從指尖傳到脊椎。

屏幕閃爍了一下，任務詳情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張簡略的電子地圖。一個紅色的光標標記著上車地點——臨江大橋南側橋頭，距離他當前位置14.7公里。下方的小倒計時跳動著：58分33秒。

他放下手機，抓起桌上的車鑰匙。金屬鑰匙硌在掌心，帶來一絲真實的刺痛感。

走到門口，他停頓了一下，回頭看了一眼這個狹小破舊卻曾讓他感到安全的出租屋。窗外的城市燈火在夜色中明明滅滅，一切都和往常一樣，又好像完全不一樣了。

林野拉開門，走進昏暗的樓梯間。

聲控燈應聲而亮，這次它沒有壞?；椟S的光線照亮了下行的臺階，也照亮了他蒼白的臉。腳步聲在空曠的樓道里回蕩，一聲，又一聲，像是某種倒計時的節拍。

他走到一樓，推開單元門。

夜風撲面而來，帶著雨后潮濕的泥土氣息和遠處江水淡淡的腥味。巷子里的路燈依舊昏暗，青石板路濕漉漉的，反射著破碎的光。

林野走向停在巷口的車子，拉開車門，坐進駕駛座。

發動機啟動的聲音在寂靜的夜里格外突兀。他看了一眼副駕駛座——空蕩蕩的，只有安全帶扣在昏暗的光線下泛著金屬的冷光。

他掛上檔，松開手剎。

車子緩緩駛出小巷，匯入午夜空曠的街道。儀表盤的熒光映著他緊繃的側臉，導航屏幕上，那個紅色的光標正在前方閃爍，像一只等待獵物的眼睛。

***

凌晨十二點十七分。

濱江市西郊，臨江大橋。

這座建于八十年代的老橋橫跨在寬闊的江面上，橋面不寬，只有雙向兩車道。橋兩側的水泥護欄已經斑駁，露出里面銹蝕的鋼筋。路燈稀疏，每隔三十米才有一盞，而且大多光線昏暗，有的甚至完全不亮，在橋面上投下大片的黑暗區域。

雨雖然停了，但江面上起了霧。

白色的霧氣貼著水面緩緩流動，像一層薄紗，將江對岸的燈火模糊成朦朧的光暈。江水在橋下無聲流淌，深黑色的水面偶爾泛起細微的漣漪，又很快消失。

林野把車停在橋南側的應急車道上，熄了火。

車內瞬間安靜下來。

太安靜了。

沒有車流聲，沒有人聲，連蟲鳴都沒有。只有江水流動時那種極低沉的、幾乎聽不見的嗚咽，還有夜風吹過橋面縫隙時發出的細微哨音。

林野坐在駕駛座上，沒有下車。

他看了一眼手機——倒計時還剩11分鐘。系統地圖上，代表他自己的藍色光點已經和紅色光標幾乎重合。

“乘客”呢？

他搖下車窗，探出頭去。

潮濕的夜風灌進車里，帶著江水特有的、混合著水草腐爛和淤泥的腥味。橋面上空蕩蕩的，只有幾片被風吹來的落葉在路燈下打轉。

沒有人影。

不，等等。

林野的視線停在距離他大約三十米外的橋邊。

那里，路燈的光線最昏暗的地方，站著一個模糊的影子。

影子背對著他，面朝江水，一動不動。從林野的角度看去，只能看到一個輪廓——個子不高，身形有些佝僂，像是上了年紀的人。影子穿著深色的衣服，在昏暗的光線下幾乎和夜色融為一體。

林野的心臟猛地收緊。

他深吸一口氣，推開車門。

腳踩在橋面上，發出輕微的“啪嗒”聲。橋面濕滑，殘留的雨水在路燈下反射著微光。林野一步一步朝那個影子走去，每一步都小心翼翼，像是踩在薄冰上。

距離越來越近。

二十米，十五米，十米……

林野看清了。

那確實是一個人——或者說，曾經是。

影子穿著深藍色的工裝，布料已經褪色發白，上面沾著大片大片的污漬，像是泥漿干涸后的痕跡。褲腿濕漉漉的，還在往下滴水，在腳邊積了一小灘水漬。影子背對著林野，肩膀微微聳動，嘴里發出含糊不清的聲音，像是在自言自語。

“……回家……要回家……”

聲音嘶啞，斷斷續續，像是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

林野停在距離影子五米遠的地方。

他不敢再靠近了。

因為空氣中彌漫著一股味道——不是江水的腥味，而是一種更刺鼻的、像是水草在密閉空間里腐爛了很長時間的酸臭味。這股味道鉆進鼻腔，讓林野的胃里一陣翻涌。

“那個……”林野開口，聲音干澀，“是你要叫車嗎？”

影子猛地轉過身。

林野的呼吸停滯了。

那是一張中年男人的臉，皮膚呈現出一種不正常的青白色，像是泡在水里太久的尸體。臉頰浮腫，眼窩深陷，眼珠渾濁無神，瞳孔擴散得很大，幾乎看不到眼白。嘴唇發紫，嘴角還掛著幾縷墨綠色的水草。

男人的頭發濕漉漉地貼在頭皮上，還在往下滴水。水珠順著他的臉頰滑落，滴在工裝的領口，暈開更深的濕痕。

他就那樣直勾勾地盯著林野，眼神空洞，卻又帶著某種執拗的渴望。

“回家……”男人重復著，聲音更清晰了一些，“送我……回家……”

林野的喉嚨發緊。

他想起系統備注里寫的“乘客執念較淺，危險性低”，又看了看眼前這個渾身濕透、眼神空洞的男人，心里一點底都沒有。

“你家……在哪里？”林野盡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靜。

男人抬起手，指向橋下的江水。

“那里?！彼f，“江底……我家在江底?！?/p>

林野的背脊一陣發涼。

江底？

這怎么送？難道要他開車沖進江里？

“我……”林野的大腦飛速運轉，“我需要確認一下具體位置。你能告訴我，你家在江底的哪個位置嗎？比如……大概的深度，或者附近有什么標志？”

男人歪了歪頭，似乎沒聽懂這個問題。他盯著林野看了幾秒，然后突然激動起來。

“回家！我要回家！”他的聲音變得尖銳，身體開始顫抖，更多的水從他身上滴落，在橋面上積成更大的一灘，“你答應送我回家的！你答應了的！”

周圍的溫度驟降。

林野打了個寒顫，呼出的氣息在空氣中凝成白霧。他感覺到一股陰冷的氣息從男人身上散發出來，像無形的觸手，纏繞上他的四肢。

手機在口袋里震動起來。

林野掏出手機，屏幕自動亮起，系統界面彈出：

【檢測到乘客情緒波動。】

【提示：低級靈體執念簡單，但若長時間無法滿足，可能引發怨氣積累?！?/p>

【建議：使用引魂類道具進行引導?！?/p>

【系統商城（試用期臨時開放）：】

【一次性引魂香：10陰德】

【效果：點燃后可引導低級靈體前往其執念所在，持續30分鐘。】

【備注：需配合簡易指引詞使用?！?/p>

【當前陰德：0】

【臨時借貸功能已激活：可預支不超過30陰德，利息10%/單。是否借貸？】

借貸？利息？

林野看著屏幕上那行字，心里涌起一股荒謬感。這鬼系統居然還放貸？

但他沒有選擇。

男人還在顫抖，身上的水越滴越多，那股腐爛的水草味越來越濃。林野甚至看到，男人腳邊那灘水漬正在緩慢地朝他的方向蔓延。

“借！”林野咬牙說道。

【借貸成功：預支10陰德?！?/p>

【購買成功：獲得“一次性引魂香”×1。】

【簡易指引詞已發送至記憶庫?！?/p>

【當前負債：10陰德（利息待計）】

手機屏幕暗下去的瞬間，林野感覺到口袋里多了一樣東西。

他伸手掏出來——那是一根大約二十厘米長的暗紅色線香，粗細和普通香煙差不多，表面粗糙，像是手工搓制的。香體冰涼，握在手里有種濕滑的觸感，像是剛從水里撈出來。

林野抬頭看向男人。

男人還在盯著他，眼神里的空洞被一種急切的渴望取代。

“我……我有辦法了。”林野舉起那根引魂香，“用這個，可以指引你回家?！?/p>

男人的眼睛亮了一下——如果那還能稱之為“亮”的話。他朝林野走近一步，身上的水滴滴答答地落在地上。

“現在……現在就用。”他說。

林野后退半步，拉開距離。

“我需要找個地方點燃。”他環顧四周，橋面上風很大，直接點燃肯定會被吹滅，“去我車那邊吧，車里擋風?！?/p>

男人沒有反對，只是亦步亦趨地跟著林野。

林野走回車子旁，拉開駕駛座的門，但沒有坐進去。他靠在車門上，從口袋里摸出打火機——那是他平時點煙用的，一塊錢的塑料打火機。

“咔噠?！?/p>

打火機竄出火苗。

林野將引魂香的頂端湊近火焰。

香頭接觸火苗的瞬間，沒有像普通線香那樣慢慢變紅、冒煙，而是“噗”地一聲，直接燃起了一簇幽綠色的火苗。

火苗很小，只有黃豆大小，顏色詭異，在夜色中幽幽地燃燒著，散發出一種淡淡的、像是檀香混合了某種草藥的味道。奇怪的是，這簇火苗在夜風中紋絲不動，仿佛被一層無形的罩子保護著。

林野按照系統“發送至記憶庫”的指引詞，開始念誦。

“魂歸魂，土歸土，江水為路，執念為引……”

他的聲音在空曠的橋面上回蕩，顯得有些生澀。每念出一個字，那簇幽綠色的火苗就跳動一下，香體燃燒的速度似乎加快了一分。

男人站在林野面前，眼睛死死盯著那根香。

他的身體開始變得透明。

不是突然消失，而是一種緩慢的、像是褪色一樣的過程。從腳開始，工裝褲的輪廓變得模糊，接著是上半身，最后是那張青白色的臉。他的身體里開始滲出淡淡的、灰白色的霧氣，霧氣在空中盤旋，然后被那根引魂香吸引，緩緩飄向香頭。

“歸去來兮，勿戀塵世……”林野繼續念著，額頭上滲出細密的冷汗。

他感覺到一股陰冷的氣息從男人身上剝離，順著引魂香燃燒產生的煙霧，飄向江面。那股氣息經過他身邊時，他忍不住打了個寒顫，像是有人用冰塊貼著他的皮膚劃過。

男人的身影越來越淡。

就在他幾乎完全消失的時候，異變突生。

橋下的江面突然傳來“嘩啦”一聲水響。

林野下意識地轉頭看去——

江面上，霧氣中，浮現出幾個模糊的影子。

那些影子漂浮在水面上，看不清具體模樣，只能看到一團團人形的黑影。它們沒有靠近，只是遠遠地“看”著橋上的林野和即將消散的男人，發出一種低沉的、像是水泡破裂的“咕?！甭暋?/p>

引魂香的燃燒突然停滯了。

幽綠色的火苗劇烈跳動，香體上出現了一道細微的裂痕。

男人的身影重新變得清晰了一些，他轉過頭，看向江面那些影子，臉上露出恐懼的表情。

“不……不要……”他喃喃道，“它們……它們會拉住我……”

系統提示音在腦中響起：

【警告：檢測到其他靈體干擾。】

【提示：引魂過程需保持專注，避免被其他執念牽引?！?/p>

【建議：加快指引速度，或使用陽氣驅散干擾?！?/p>

陽氣？

林野看了一眼自己的狀態——陽氣值：71/100。

怎么用？

他來不及細想，那些水面的影子開始朝橋的方向緩緩移動。它們移動的方式很詭異，不是游動，而是像被無形的線牽引著，在水面上平移。

林野咬咬牙，將引魂香舉高，深吸一口氣，用最大的聲音念出最后一段指引詞：

“江水為歸途，執念已了，魂靈——歸位！”

最后一個字出口的瞬間，他感覺到體內有什么東西被抽走了。

很細微，像是有一縷熱氣從胸口流出，順著他的手臂，灌注到那根引魂香里。

幽綠色的火苗猛地暴漲！

原本黃豆大小的火苗瞬間變成拳頭大小，燃燒發出的光芒將周圍幾米的范圍都映成了詭異的綠色。香體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縮短，燃燒產生的煙霧不再是灰白色，而是一種淡淡的金色。

那些煙霧在空中盤旋，然后凝聚成一條細線，筆直地指向江心某個位置。

男人看著那條金色細線，臉上的恐懼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釋然。

“回家……”他輕聲說，聲音里第一次有了溫度。

他的身體徹底化作一縷青煙，順著那條金色細線，飄向江心。青煙在夜空中拖出一道淡淡的軌跡，然后沒入江面，消失不見。

江面上那些模糊的影子停了下來。

它們“看”著男人消失的位置，停留了幾秒，然后緩緩沉入水中，再也沒有出現。

引魂香燃盡了。

最后一截香灰從林野手中脫落，掉在地上，碎成粉末。幽綠色的火苗熄滅，周圍重新陷入昏暗。

林野靠在車門上，大口喘氣。

他感覺渾身發冷，像是剛被人從冰水里撈出來。四肢無力，腦袋昏沉，視線都有些模糊。他抬起手，看到自己的指尖在微微顫抖。

手機震動。

【任務完成：7749-001】

【評價：勉強合格（引魂過程受到干擾，消耗額外陽氣）】

【報酬結算：30陰德】

【扣除借貸本息：11陰德（本金10 利息1）】

【凈收入：19陰德】

【獎勵發放：微薄陽氣護體（被動）】

【效果：陽氣自然流失速度降低20%，對低級陰氣侵蝕有微弱抵抗?！?/p>

【當前狀態更新：】

【陽氣值：68/100（-3）】

【陰德：19】

【負債：0】

林野看著屏幕上“陽氣值：68/100”那行字，心里一沉。

又掉了。

雖然系統說有了“微薄陽氣護體”，流失速度會降低，但剛才為了驅散干擾，他明顯消耗了額外的陽氣。這樣下去，就算完成任務，陽氣值也會持續下降。

必須盡快解鎖商城，買那個“初級固陽丹”。

他收起手機，拉開車門，坐進駕駛座。

關上車門的瞬間，隔絕了外面的夜風，車內的溫度似乎回升了一些。林野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想要緩一緩。

但下一秒，他猛地睜眼。

一股淡淡的腥味鉆進鼻腔。

不是從窗外飄進來的江水的腥味——那種味道他剛才已經聞習慣了。這是一種更近的、更具體的腥味，像是……濕衣服在密閉空間里放了很久的味道。

林野緩緩轉過頭，看向副駕駛座。

座位上，空無一人。

但在深色的座椅布料上，靠近車門的位置，多了一小灘水漬。

水漬不大，大概巴掌大小，邊緣不規則，顏色比周圍的布料深一些。在車內昏暗的光線下，那灘水漬泛著微弱的反光，表面還漂浮著幾縷極細的、墨綠色的絲狀物——像是水草。

林野盯著那灘水漬，一動不動。

車窗外，臨江大橋上的路燈一盞接一盞地熄滅，最后只剩下橋頭那一盞還亮著，在濃霧中投下孤零零的光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