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見秋月領著一位年約四十、面容清癯、穿著青色官袍的太醫走了進來。
“娘娘,王太醫到了。”
王濟民躬身行禮,聲音平穩:“微臣王濟民,參見華妃娘娘。”
“王太醫不必多禮。”
徐鳳華端坐于軟榻上,微微抬手示意,“本宮今日有些頭疼,勞煩太醫診脈。”
“能為娘娘診治,是微臣的榮幸。”
王濟民上前,在宮女搬來的繡墩上坐下。
秋月立刻取來脈枕,墊在徐鳳華腕下。
王濟民伸出三指,輕輕搭在徐鳳華腕脈上。
他的手指修長,指腹溫暖,觸感沉穩。
診脈時,他微微垂眸,神情專注,仿佛真的只是在專心診病。
徐鳳華靜靜看著他。
六年未見,王濟民看起來老了許多,鬢角已有了白發,眼角也添了細紋。
但那雙眼睛依舊清澈,神情依舊沉穩,與當年那個在醫館前倔強不屈的年輕郎中沒有太大變化。
時間緩緩流逝。
殿內一片寂靜,只有角落里的銅漏發出滴答滴答的輕響。
許久,王濟民才緩緩收回手,沉吟道:
“娘娘脈象弦細,略顯虛浮,乃是思慮過度、肝氣郁結、氣血不暢所致。加之昨夜……想必未曾安眠,今日又勞神費心,故有頭痛之癥。”
他說得中規中矩,與尋常太醫的診斷并無二致。
徐鳳華微微頷首:“太醫所言極是。那該如何調理?”
“微臣先為娘娘開一劑疏肝理氣、寧心安神的方子。”
王濟民從隨身攜帶的藥箱中取出紙筆,開始書寫藥方。他的字跡工整清秀,一筆一畫都極其認真。
寫完后,他雙手將藥方奉上:
“娘娘按此方服用,三日便可緩解。只是……”
他頓了頓,抬頭看向徐鳳華,眼中閃過一絲幾不可察的深意,
“病由心生,藥石之力終有窮時。娘娘還需放寬心懷,少思少慮,方能根治。”
徐鳳華接過藥方,目光在紙上掃過。
方子很普通,無非是柴胡、當歸、白芍、茯苓之類疏肝理氣的藥材,用量也尋常。
但她的目光,卻落在了藥方末尾的落款處。
那里,王濟民簽下了自己的名字,并在名字下方,畫了一個極其細微的、幾乎難以察覺的圖案。
一朵五瓣梅花。
梅花的第五瓣,比其他四瓣稍稍偏了一點角度。
這是他們當年約定的暗號。
五瓣梅花,第五瓣偏斜,意為:一切安好,可聯絡。
徐鳳華的心,微微一定。
至少,王濟民這條線,還安全。
“太醫說得是。”
她緩緩收起藥方,遞給身旁的秋月,“按方抓藥,煎好了送來。”
“是。”秋月接過藥方,躬身退下。
殿內,只剩下徐鳳華和王濟民兩人。
窗外的光線透過窗紙,在兩人之間投下斑駁的光影。
殿內長明燈的火苗微微搖曳,將兩人的影子投在墻壁上,拉得很長很長。
徐鳳華端起茶盞,輕輕撇去浮沫,聲音壓得很低:
“王太醫,本宮有一事請教。”
王濟民垂首:“娘娘請講。”
“本宮今日在御花園中,見到一位老太監,面容……頗為熟悉。”
徐鳳華緩緩開口,每一個字都斟酌再三,
“他約莫六十上下,身形佝僂,左側眉骨處有一道舊疤。不知王太醫在太醫院當值多年,可曾見過此人?”
她描述的是曹渭的相貌,但刻意隱去了“曹渭”這個名字,只說“老太監”。
王濟民聞言,眼中閃過一絲幾不可察的波動。
他沉默片刻,才低聲道:
“回娘娘,宮中太監數以千計,微臣雖在宮中行走,但多數時間都在太醫院,與內監交往不多。不過……”
他頓了頓,聲音壓得更低:
“微臣倒是記得,約莫七日前,內務府曾從宮外招錄了一批年邁的雜役太監,負責清掃各宮外圍、御花園等處的粗活。其中似乎……確有娘娘描述的這樣一人。”
七日前?
徐鳳華心中一動。
那正是秦牧南巡歸來、納她為妃前不久。
時間對得上。
“可知此人姓名?在何處當值?”她追問。
王濟民搖了搖頭:“微臣只是偶然聽太醫院的藥童提起,并未細問。不過……”
他抬眼,與徐鳳華目光相接,聲音幾不可聞:
“若娘娘真想查證,微臣或可……代為打聽。”
這話說得極其含蓄,但意思已經再明白不過。
徐鳳華深深看了他一眼。
六年了,王濟民還是那個王濟民。
謹慎,沉穩,知恩圖報,且……足夠聰明。
“那便有勞太醫了。”
她緩緩道,“不過此事千萬記得,不可驚動旁人。”
“微臣明白。”
王濟民躬身,“娘娘若無其他吩咐,微臣便先行告退。”
徐鳳華點頭:“去吧。”
王濟民提起藥箱,躬身退下。
走到殿門時,他忽然停下腳步,回頭看了徐鳳華一眼。
那一瞬間,他的眼中閃過一絲復雜的情緒。
有關切,有擔憂,還有一絲難以言喻的沉重。
然后,他轉身,消失在殿門外。
徐鳳華獨自坐在軟榻上,久久未動。
王濟民的話,證實了她的猜測。
曹渭果然是七日前入宮的,而且是以“雜役太監”的身份。
而更讓她在意的是,王濟民那句“代為打聽”。
這意味著,王濟民在宮中這六年,并非只是埋頭醫術。
他一定也建立了自己的人脈網絡,至少,在太監這個群體中,有可以信任的眼線。
這很好。
她需要這樣的渠道。
但現在還不是動用的時候。
曹渭的事,她必須親自查證。
而更重要的是,她必須盡快與徐龍象取得聯系。
曹渭的出現,姜清雪身世可能暴露的危機,秦牧對離陽女帝那意味深長的試探……這一切,都必須讓徐龍象知道。
否則,北境的謀劃,很可能會在毫無準備的情況下,墜入萬劫不復的深淵。
徐鳳華緩緩站起身,走到梳妝臺前。
銅鏡中映出一張蒼白而憔悴的臉,但那雙琥珀色的眼眸深處,卻燃燒著永不熄滅的火焰。
她打開妝匣,從最底層取出一枚小小的、毫不起眼的黑色藥丸。
藥丸只有米粒大小,通體漆黑,沒有任何氣味。
這是當年離開北境時,徐龍象給她的。
“姐,這枚閉息丹你收好。若遇危急,服下它,可假死十二個時辰。屆時我會派人接應。”
那時徐龍象還年輕,眼中滿是少年的銳氣與對她的擔憂。
她當時笑著收下,卻從未想過真會用上。
可如今……
徐鳳華將藥丸緊緊握在手心,冰涼的觸感透過皮膚傳來,讓她躁動的心緒稍稍平復。
還不到時候。
假死是最后的手段,是萬不得已時的選擇。
現在,她還有棋可下,還有路可走。
首先,她要確認曹渭的動向。
其次,她要設法與姜清雪單獨見一面。
盡管風險極大,但她必須確認姜清雪是否已與曹渭接觸,是否已知曉身世秘密。
最后,她要想辦法,將消息傳遞給徐龍象。
而這一切,都需要時間,需要耐心,更需要……極其精密的算計。
徐鳳華緩緩閉上眼,深吸一口氣。
再睜開時,眼中已是一片清明與決斷。
秦牧,你以為將我們困在這深宮之中,便能掌控一切嗎?
你錯了。
這深宮雖如牢籠,卻也是最好的棋盤。
而棋子,從來不止明面上的這些。
她緩緩將“閉息丹”放回妝匣底層,合上蓋子。
然后,她走到窗邊,推開窗。
秋日的風吹入殿內,帶著庭院中草木的氣息,也帶來遠處宮墻外隱約的人聲。
皇城很大,深宮很深。
但再深的宮墻,也困不住一顆決意破局的心。
徐鳳華望著北方,那是北境的方向,是徐龍象所在的方向。
龍象,再等等。
姐姐一定會把消息傳出去。
一定會。
殿外,秋月的腳步聲再次響起。
“娘娘,藥煎好了。”
徐鳳華轉身,臉上已恢復了慣常的平靜。
“端進來吧。”
她接過藥碗,碗中藥汁漆黑,冒著騰騰熱氣,苦澀的氣味撲鼻而來。
她端起碗,一飲而盡。
藥很苦,從舌尖一直苦到心底。
但她面不改色。
因為比起心中的焦灼與謀劃,這點苦,實在不算什么。
窗外,天色漸暗。
秋日的黃昏來得格外早,夕陽的余暉將皇城染成一片金紅。
夜,又要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