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教夫人來的時候，露琪卡正在追那只新來的雞。

說是新來的，其實也是從附近村子偷跑出來的——不是他們偷的，是它自己跑來的。一只蘆花雞，瘦得皮包骨頭，但跑起來比兔子還快。露琪卡追了它三天，連一根毛都沒摸著。

“站住！”她喊，“我請你吃玉米！”

雞不聽。雞繼續(xù)跑。

露琪卡追到河邊，雞撲棱著翅膀飛過一條小水溝。她正要跳過去，忽然看見水溝那邊的蘆葦叢里站著一個人。

一個很高的人。穿著深綠色的袍子，頭發(fā)是淡黃色的，在太陽底下像一團(tuán)霧。

露琪卡停住了。那只雞趁機(jī)跑得沒影。

“你找誰？”露琪卡問。

那人沒有回答。她只是站在那里，看著河灘上的帳篷，看著那些冒著煙的篝火，看著光著腳跑來跑去的孩子。她看得很慢，很仔細(xì)，像在數(shù)什么東西。

露琪卡忽然想起來她是誰了——昨天拉約什和祖母進(jìn)城回來，說起過城堡里的人。那個脖子上掛墜子的女人。佐伊的媽。

“你是來找我奶奶的？”露琪卡問。

主教夫人低下頭，看著她。那雙眼睛是灰藍(lán)色的，像冬天結(jié)冰的河水。

“你奶奶……是那個講故事的人？”

“對。達(dá)達(dá)。她在那邊。”露琪卡指了指最大的那頂帳篷。

主教夫人點(diǎn)點(diǎn)頭，從蘆葦叢里走出來。她的袍子下擺沾了泥，鞋子也濕了——她一定是踩著水過來的，不知道河灘的路。露琪卡看著她走過來，每一步都踩得不穩(wěn)，像站在船上。

“你腳疼嗎？”露琪卡問。

“什么？”

“你穿那個鞋，走這種路，肯定疼。”

主教夫人低頭看了看自己的鞋——那是軟皮做的，繡著銀線，但現(xiàn)在糊滿了黑泥。她猶豫了一下，忽然彎下腰，把鞋脫了。

露琪卡瞪大眼睛。

那是一雙很白的腳，從沒曬過太陽的那種白。踩在黑泥上，白得刺眼。主教夫人走了兩步，腳陷進(jìn)泥里，拔出來的時候帶出一股水，她皺了皺眉，但沒有停。

“這樣好點(diǎn)？”她問。

露琪卡不知道該怎么回答。她從來沒見過大人光腳走路，尤其是這種大人。城堡里的大人，不是都應(yīng)該穿著鞋嗎？

但她點(diǎn)了點(diǎn)頭。“好點(diǎn)。”

她們一起往帳篷走。露琪卡回頭看了一眼——那只蘆花雞不知什么時候又鉆出來了，站在遠(yuǎn)處，歪著腦袋看她們，好像在笑。

達(dá)達(dá)坐在帳篷外面，繼續(xù)補(bǔ)裙子。

看見主教夫人光著腳走過來，她手里的針停了一下，然后又繼續(xù)縫。

“來了？”

“來了。”

“坐。”

達(dá)達(dá)指了指旁邊一塊石頭。那塊石頭被坐了很多年，表面磨得光滑，像一張臉。主教夫人看了看那石頭，慢慢坐下。她把兩只沾滿泥的腳并攏，不知道往哪里放。

露琪卡蹲在旁邊，盯著那兩只腳看。

“你腳上有個疤。”她說。

主教夫人低頭看了看。右腳腳踝上方，有一道淺淺的白痕，很長，像被什么劃過。

“小時候劃的。”她說。

達(dá)達(dá)的針又停了一下。她抬起頭，看著主教夫人。

“怎么劃的？”

“不知道。我母親說，我學(xué)會走路之前就有了。”

達(dá)達(dá)點(diǎn)點(diǎn)頭。她把針扎進(jìn)布里，放下裙子，站起身。

“跟我來。”

她往河邊走去。主教夫人站起來，跟在后面。露琪卡也想跟，被達(dá)達(dá)回頭看了一眼——那一眼的意思是：你在這兒等著。露琪卡只好蹲回原處，繼續(xù)盯著那兩只沾滿泥的腳留下的腳印。

河邊有一塊大石頭，半截埋在沙里，半截露在外面。石頭上長滿了青苔，滑溜溜的，但達(dá)達(dá)踩上去，穩(wěn)得像踩在地上。

她站在石頭上，指著河對岸。

“那邊，你看見了什么？”

主教夫人瞇著眼看過去。河對岸是一片荒地，長滿了野草，再遠(yuǎn)一點(diǎn)是山，山上是樹林。

“什么都沒有。”她說。

“再看。”

主教夫人又看。還是什么都沒有。但她忽然注意到一件事——河水在石頭旁邊打了個旋，然后往左邊拐了。那個旋很慢，很輕，但一直轉(zhuǎn)，一直轉(zhuǎn)，像有什么東西在水底下拽著。

“這河，”達(dá)達(dá)說，“拐彎的地方，都是有人住過的。”

“為什么？”

“因為人要喝水。人喝水的地方，水會記得。你看那個旋——那是幾百年前有人在這兒打水，打出來的。”

主教夫人盯著那個旋，盯了很久。

“我母親，”她忽然開口，“小時候也住在河邊。”

“哪條河？”

“我不知道。很遠(yuǎn)。她從不告訴我。”

達(dá)達(dá)從石頭上跳下來，落在她旁邊。兩個女人站在河邊，一個穿著七層裙子，一個光著腳，袍子下擺全是泥。

“你今天來，”達(dá)達(dá)說，“不是光為了站著看河吧？”

主教夫人沉默了一會兒。

“我想請你……幫我一個忙。”

“說。”

“讓佐伊，”她頓了頓，“讓佐伊跟你們住一陣子。”

達(dá)達(dá)沒有說話。她看著河水，看著那個旋，看著遠(yuǎn)處那只蘆花雞又跑出來，撲棱著翅膀追一只螞蚱。

“為什么？”

“因為……”主教夫人低下頭，看著自己沾滿泥的腳，“因為她應(yīng)該知道。知道她母親從哪里來。知道她自己身上流著什么。”

“那是你的事。你告訴她就行。”

“我告訴不了。”主教夫人的聲音低下去，“那些事，我自己都不知道。我只知道……我母親是你們的人。但她什么都沒告訴我。她把我扔下就走了。”

達(dá)達(dá)轉(zhuǎn)過身，看著她。

“你恨她嗎？”

主教夫人抬起頭。那雙灰藍(lán)色的眼睛里有什么東西在動，像冰面下的水。

“我不知道。”她說，“我連她長什么樣都快忘了。我只記得……她抱著我的時候，會唱歌。唱的什么，我也不記得了。就記得調(diào)子，很輕，很慢，像……”

她忽然停住了。

達(dá)達(dá)等著。

“像這條河。”她說。

河水在她們腳下流著，不急，不慢，一直往西。

佐伊是下午被送來的。

主教親自陪她來的——不是騎馬，是走路，帶著兩個衛(wèi)兵，衛(wèi)兵抬著一個箱子。那箱子漆成紅色，鑲著銅角，沉得兩個衛(wèi)兵抬得直喘氣。

羅姆人全出來了。男的站在左邊，女的站在右邊，孩子跑來跑去，狗叫個不停。所有人都盯著那只箱子看——這么好看的箱子，里面裝的是什么？

主教走到達(dá)達(dá)面前，站定。他今天沒穿紫袍，穿了一身深灰色的，看起來小了一圈。

“我把女兒送來了。”他說。

達(dá)達(dá)點(diǎn)點(diǎn)頭。

“一個月。”主教說，“一個月后我來接她。”

“行。”

“她要是病了，或者傷了，或者——”

“或者死了？”達(dá)達(dá)打斷他，“你放心，死不了。我們這兒死的都是老人。孩子命硬。”

主教張了張嘴，想說什么，又咽回去了。他轉(zhuǎn)過身，看著佐伊。

佐伊站在他旁邊，穿著昨天那件淡藍(lán)色的袍子，頭發(fā)又編得緊緊巴巴的，像受刑。她手里攥著一個小布袋，不知道里面裝了什么。

“好好聽話。”主教說。

佐伊點(diǎn)點(diǎn)頭。

“好好吃飯。”

佐伊又點(diǎn)點(diǎn)頭。

“好好……”

他不知道該說什么了。他彎下腰，抱了抱她——很用力，像要把她揉進(jìn)身體里。然后他直起身，轉(zhuǎn)身就走。

兩個衛(wèi)兵把箱子放下，也跟著走了。

佐伊站在原地，看著父親的背影越走越遠(yuǎn)，越走越小，最后消失在蘆葦叢里。

她沒哭。但她的嘴唇在抖。

露琪卡第一個跑上去。

“你箱子里面裝的是什么？”

佐伊嚇了一跳，差點(diǎn)把手里的布袋扔了。她看著眼前這個紅頭發(fā)、滿臉泥巴、缺一顆門牙的女孩，不知道該不該回答。

“不知道。”她說。

“你不知道？你自己帶來的你不知道？”

“是我爹裝的。”

露琪卡繞著箱子轉(zhuǎn)了一圈，敲了敲，又趴上去聞了聞。

“木頭味兒。還有銅味兒。還有……”她又聞了聞，“還有你爹的手汗味兒。”

佐伊忍不住笑了一下。就一下，很快收住了。

拉約什站在遠(yuǎn)處，沒有過去。他靠在一輛破馬車上，假裝在修車輪，其實一直在看。

博羅卡坐在火邊，頭也沒抬，忽然說了一句：“她想過來跟你說話。但她不敢。”

拉約什的臉一下子紅了。

“誰想過來？我沒看見。”

“那個穿藍(lán)裙子的。”

“她為什么不敢？”

“因為你是男的。”

拉約什愣了一下。他從來沒想過自己是“男的”這件事。在羅姆人里，男的打鐵，女的做飯，孩子滿地跑，沒人分那么清楚。

“那怎么辦？”他問。

博羅卡終于抬起頭，用那雙淺灰色的眼睛看著他。

“你去啊。”

拉約什猶豫了一下。他把手里那個根本不壞的車輪放下，拍了拍身上的灰，往那邊走過去。

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踩在釘子上。

露琪卡看見他過來，忽然明白了什么，捂著嘴笑著跑開了。佐伊站在原地，兩只手攥著那個布袋，攥得指節(jié)發(fā)白。

“你……你來了。”佐伊說。

“嗯。”

“這是你住的地方？”

“對。”

佐伊抬起頭，看著周圍。帳篷，篝火，馬車，到處跑的孩子，蹲在地上磨刀的男的，坐在火邊發(fā)呆的女的，還有一只蘆花雞在遠(yuǎn)處刨土。

“你們家是哪個？”她問。

拉約什不知道該怎么說“我們家”。他指了指最大的那頂帳篷，又指了指旁邊那頂小一點(diǎn)的，然后又指了指另一頂。

“這些都是？”

“都是。我們是一個氏族的。”

“氏族是什么？”

“就是……一家人，但不是只有一家。”

佐伊皺著眉頭想了想，好像懂了，又好像沒懂。

“那你們家有多少人？”

拉約什數(shù)了數(shù)。“奶奶，叔叔，博羅卡，露琪卡，我。五個。”

“你爸媽呢？”

拉約什沉默了一下。

“我爸死了。我媽……我沒見過。”

佐伊張了張嘴，想說對不起，但又覺得這三個字太輕。她低下頭，把手里的布袋打開，從里面掏出一樣?xùn)|西。

一塊糖。白色的，硬硬的，用布包著。

“給你。”她遞過去。

拉約什看著那塊糖，沒有接。

“這是什么？”

“糖。你沒吃過？”

“吃過。但不是這樣的。我們的糖是黑的。”

佐伊把那塊糖舉到他面前。“你嘗嘗。”

拉約什接過來，放進(jìn)嘴里。甜的。很甜。甜得舌頭都有點(diǎn)麻。

“好吃嗎？”

他點(diǎn)點(diǎn)頭。

佐伊笑了。缺一顆牙的笑，和他第一次見到的時候一模一樣。

傍晚的時候，佐伊的箱子被打開了。

里面裝的東西讓所有羅姆人都圍了過來——衣服，三件，疊得整整齊齊，摸上去滑溜溜的，像水；梳子，一把，骨頭的，雕著花；鏡子，一面，銀的，能照出人來；還有一塊肥皂，聞起來像花；還有一包針，一軸線，一把小剪子；還有一本書，封面上畫著一個女人抱著孩子。

露琪卡把每一樣?xùn)|西都摸了一遍，又聞了一遍，又舉起來對著太陽看了一遍。最后她拿著那面鏡子，翻來覆去地照自己的臉。

“這是我嗎？”她指著鏡子里那個缺牙的紅頭發(fā)女孩問。

“是你。”佐伊說。

“我怎么這么丑？”

佐伊不知道該怎么回答。

博羅卡坐在旁邊，沒有動那些東西。她只是看著那本書。

“這是什么？”她問。

“書。”

“我知道是書。里面有什么？”

“有故事。”

博羅卡伸出那只蒼白的手，指著封面上的女人。

“她是誰？”

“圣母瑪利亞。”

“她活著嗎？”

“活著。在天上。”

博羅卡點(diǎn)點(diǎn)頭，好像懂了。她又指著那個孩子。

“那是誰？”

“耶穌。”

“他活著嗎？”

“也活著。也在天上。”

博羅卡沉默了一會兒。然后她抬起頭，用那雙淺灰色的眼睛看著佐伊。

“我們死了的人也活著。”她說，“就在那邊。”她指了指遠(yuǎn)處的篝火。

佐伊順著她的手指看過去。篝火燒得正旺，火苗一跳一跳的，像在說話。

“在火里？”

“對。還有風(fēng)里。還有水里。還有話里。”

佐伊不懂。但她沒有問。她只是看著那堆火，看了很久。

晚上，達(dá)達(dá)把佐伊叫到火邊。

“坐。”

佐伊在她旁邊坐下。火烤得臉發(fā)燙，但她不敢往后挪——她怕不禮貌。

“怕火？”達(dá)達(dá)問。

“不怕。”

“不怕就往前一點(diǎn)。火是朋友，不是敵人。你離它太遠(yuǎn)，它覺得你嫌棄它。”

佐伊往前挪了一點(diǎn)。

“再往前。”

又挪了一點(diǎn)。

“行了。就這樣。記住這個距離——不遠(yuǎn)不近，能烤暖，不會燙。以后你走哪兒，都照這個距離。”

佐伊點(diǎn)點(diǎn)頭。她不知道這個“距離”有什么用，但她記下了。

達(dá)達(dá)從懷里掏出一個東西，遞給她。

一塊馬蹄鐵。舊的，邊緣磨得發(fā)亮，上面刻著一個符號——一個圓圈，中間一道波浪線。

“這是什么？”佐伊問。

“你媽脖子上掛的那個，就是這個。只不過那是墜子，這是馬蹄鐵。一樣的意思。”

“什么意思？”

“意思是——我們是銅車輪的人。”達(dá)達(dá)指了指那個符號，“這個圈，是車輪。這一道彎，是路。車輪在路上滾，永遠(yuǎn)不停。”

佐伊捧著那塊馬蹄鐵，翻來覆去地看。

“為什么是銅的？不是鐵的？”

“問得好。”達(dá)達(dá)笑了，“因為銅會響。鐵不會。車輪是銅的，走在路上叮叮當(dāng)當(dāng)?shù)模线h(yuǎn)就能聽見。這樣后面的人就知道——前面有人，跟上。”

佐伊想象著一串叮叮當(dāng)當(dāng)?shù)能囕啠诼飞蠞L，滾過山，滾過河，滾過草原，后面跟著一群人。

“你們走了多遠(yuǎn)？”她問。

“遠(yuǎn)。”達(dá)達(dá)說，“遠(yuǎn)到你數(shù)不過來。”

“最遠(yuǎn)是哪兒？”

“不知道。走著走著就知道了。”

佐伊沉默了一會兒。然后她忽然問：“我能跟你們一起走嗎？”

達(dá)達(dá)看著她，眼睛里有一種奇怪的光。

“你想走？”

“想。”

“為什么？”

“因為……”佐伊想了想，“因為你們會講故事。”

達(dá)達(dá)笑了。那笑聲從她肚子里滾出來，像一堆小石頭從山坡上滾下來——和主教的笑一模一樣。

“行。”她說，“那你得先學(xué)會聽。”

那天夜里，佐伊睡在露琪卡的帳篷里。

帳篷很小，只能躺下三個人——露琪卡，博羅卡，加上她。地上鋪著干草，干草上鋪著羊毛氈，羊毛氈上蓋著一條舊毯子，毯子上全是洞。

露琪卡躺在她左邊，一躺下就睡著了，打呼嚕打得像只小豬。博羅卡躺在她右邊，沒睡，睜著眼睛看帳篷頂，看了一夜。

佐伊也沒睡著。

不是因為不舒服。是因為太安靜了。

不是真的安靜——外面有風(fēng)聲，有河水聲，有遠(yuǎn)處不知道什么動物的叫聲，還有篝火噼啪的聲音。但那種安靜，是她從來沒經(jīng)歷過的安靜。

沒有墻。沒有門。沒有天花板。

帳篷頂上有個洞，能看見一小塊天，天上有星星，一閃一閃的。

她盯著那塊天，盯了很久。

忽然，博羅卡開口了。

“你害怕嗎？”

佐伊愣了一下。她以為博羅卡睡著了。

“怕什么？”

“怕這個。”博羅卡抬起手，指了指帳篷頂，“沒有墻。”

佐伊想了想。

“不怕。”

“為什么？”

“因為……”她想了想，“因為星星在。星星看著呢。”

博羅卡轉(zhuǎn)過頭，看著她。黑暗中，那雙淺灰色的眼睛亮得嚇人。

“星星看不見。”她說，“它們太遠(yuǎn)了。但火能看見。火就在外面。”

佐伊不知道說什么。

博羅卡又轉(zhuǎn)回頭去，盯著帳篷頂。

“我睡不著的時候，”她說，“就聽火說話。火一直在說話。”

“說什么？”

“說什么都有。有時候說以前的事，有時候說以后的事。”

佐伊側(cè)過頭，豎起耳朵聽。外面確實有火的聲音——噼啪，噼啪，像有人在輕輕拍手。

“它在說什么？”

博羅卡沉默了一會兒。

“它在說，有個新來的，睡不慣。”

佐伊愣住了。

“它還說什么？”

“它還說，那個新來的，身上有味道。”

“什么味道？”

“銅的味道。”

佐伊低下頭，把那塊馬蹄鐵從懷里掏出來。黑暗中看不清，但她知道它在。

“是這個嗎？”

“嗯。”

“這味道不好嗎？”

博羅卡沒有回答。過了很久，久到佐伊以為她睡著了，她才又開口。

“好。”她說，“這是我們家的味道。”

第二天早上，佐伊是被雞叫醒的。

不是一只雞。是一群雞。蘆花雞帶頭，后面跟著七八只大大小小的雞，圍在帳篷外面叫，叫得驚天動地。

露琪卡第一個跳起來。

“我的雞！”

她沖出去，那群雞立刻四散奔逃。她追著那只蘆花雞跑，跑過帳篷，跑過篝火，跑過河邊，越跑越遠(yuǎn)。

佐伊從帳篷里鉆出來，頭發(fā)亂得像草。她站在那兒，看著露琪卡的背影越來越小，最后變成一個點(diǎn)，消失在蘆葦叢里。

“她每天都這樣。”拉約什的聲音從旁邊傳來。

佐伊轉(zhuǎn)過頭。拉約什站在那兒，手里端著一碗東西——黑乎乎的，冒著熱氣。

“吃飯。”

佐伊接過來，低頭一看。碗是陶的，缺了個口。里面裝的是粥，也是黑乎乎的，里面有不知名的顆粒。

“這是什么？”

“粟米粥。”

佐伊喝了一口。不甜，不咸，沒什么味兒。但她餓了，一口氣喝完了。

拉約什看著她喝，等她喝完，問：“好喝嗎？”

佐伊想了想，說：“比城堡里的好吃。”

拉約什愣了一下。“為什么？”

“因為……是站著喝的。”

拉約什不懂。但他沒問。

這時候，博羅卡從帳篷里鉆出來，走到火邊，坐下，盯著火焰。卡洛已經(jīng)在打鐵了，叮當(dāng)，叮當(dāng)，聲音傳得很遠(yuǎn)。達(dá)達(dá)坐在另一邊的石頭上，繼續(xù)補(bǔ)那條永遠(yuǎn)補(bǔ)不完的裙子。

佐伊看著這一切，忽然覺得——這好像也不是那么奇怪。

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腳。腳上還穿著昨天那雙軟皮鞋，沾滿了泥，已經(jīng)看不出原來的顏色。

她把鞋脫了。

光腳踩在地上，有點(diǎn)涼，有點(diǎn)硌，但很實在。

她試著走了幾步。又走了幾步。

那個叫露琪卡的紅頭發(fā)女孩說得對——穿鞋走路，會疼。不穿鞋，就不疼了。

那天下午，佐伊學(xué)會了生火。

是露琪卡教的。

“你看，”露琪卡蹲在地上，手里拿著兩塊石頭，“這樣敲。使勁敲。要有火星出來。”

佐伊蹲在她旁邊，看著那兩塊石頭碰在一起，蹦出幾顆火星。火星落在干草上，冒煙，但不燃。

“再來。”露琪卡說。

佐伊接過石頭，使勁敲。敲了很久，胳膊都酸了，才蹦出幾顆火星。她趕緊把干草湊上去，吹啊吹，吹得頭暈眼花，終于——一小撮火苗跳起來。

“著了！”她喊。

露琪卡也喊：“著了！”

兩個人對著那撮小火苗傻笑。

達(dá)達(dá)坐在遠(yuǎn)處，看著她們，沒說話。但她笑了。

傍晚的時候，佐伊坐在火邊，把那塊馬蹄鐵拿出來，對著火看。火光照在上面，那個符號好像在動——車輪在轉(zhuǎn)，路在延伸。

她想起博羅卡的話：這是我們家的味道。

她聞了聞那塊馬蹄鐵。什么味道也沒有。

但她忽然覺得，也許味道不是用鼻子聞的。

夜里，達(dá)達(dá)開始講故事。

今天講的是一個關(guān)于火的故事。

“很久很久以前，”達(dá)達(dá)說，“火住在天上，不下來。地上的人凍得要死，就派一只鳥去找火。”

“那鳥飛啊飛，飛到天上，趁火不注意，叼了一小塊就跑。火在后面追，追不上，氣得冒煙。那鳥飛回地上，把火放在一堆干柴上，火就著起來了。”

“從那天起，地上就有了火。但火記恨那只鳥，所以每次燒木頭的時候，都會噼啪響——那是它在罵鳥。”

露琪卡問：“那鳥呢？”

“那鳥被火燙了嘴，從此嘴就變成紅的了。就是我們今天看見的那種鳥——紅嘴的，叫得最好聽的。”

佐伊聽著，忽然想起城堡里壁爐里的火。那火也噼啪響，但從來沒人告訴她，那是火在罵人。

她看著眼前的火，忽然覺得它活過來了。

有脾氣，會記恨，會罵人。

“火還罵什么？”她問。

達(dá)達(dá)看著她，笑了。

“問得好。”她說，“火罵的事多了。比如有人往里吐痰，它罵；有人用水潑它，它罵；有人不添柴，它也罵——那是罵人懶。”

佐伊認(rèn)真地點(diǎn)點(diǎn)頭，記下了。

不能往火里吐痰。不能用水潑火。不能不添柴。

這些都是規(guī)矩。

她忽然想起城堡里的規(guī)矩——吃飯不能出聲，走路不能太快，笑不能露齒。

不一樣。但都是規(guī)矩。

哪個對，哪個錯？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她更喜歡這里的規(guī)矩。

第七天的時候，佐伊已經(jīng)能分清羅姆人里誰是誰了。

露琪卡最吵，每天追雞，追得雞一見她就跑。博羅卡最靜，整天坐在火邊，不怎么說話，但說的話都讓人想很久。拉約什最怪，老是一個人待著，有時候看著她，她一回頭，他就趕緊看別處。卡洛最忙，從早到晚打鐵，打出來的東西叮叮當(dāng)當(dāng)掛了一排。達(dá)達(dá)最老，但她走路比誰都穩(wěn)，說話比誰都慢，知道的事比誰都多。

還有那只蘆花雞——佐伊給它起了個名字，叫“跑得快”。因為它真的跑得很快。

第七天傍晚，主教來了。

還是走路來的，沒帶衛(wèi)兵，一個人。他站在河灘邊上，看著那些帳篷，那些篝火，那些人，找了好久才找到佐伊。

佐伊正在幫露琪卡拔雞毛——今天“跑得快”終于被逮住了，露琪卡說要?dú)⒘顺浴Ｗ粢劣悬c(diǎn)難過，但她知道雞就是用來吃的。

她抬起頭，看見父親站在那兒。

她站起來，手上還沾著雞毛。

主教走過來，走近了，站住。

“你好嗎？”他問。

“好。”

“吃飽了嗎？”

“飽了。”

“睡得好嗎？”

“好。”

主教點(diǎn)點(diǎn)頭。他不知道該說什么了。他看著女兒——頭發(fā)亂得像草，臉上有泥巴，手上沾著雞毛，腳上沒穿鞋，但眼睛很亮。

“你……不一樣了。”他說。

佐伊低頭看了看自己。她知道不一樣。但她不知道怎么說。

“爹，”她忽然開口，“你知道火為什么噼啪響嗎？”

主教愣住了。

“什么？”

“火噼啪響，是因為它在罵人。罵那些往它身上吐痰的，用水潑它的，不添柴的。”

主教張了張嘴，不知道該說什么。

佐伊繼續(xù)說：“你知道鳥的嘴為什么是紅的嗎？因為有一只鳥去天上偷火，被火燙的。”

主教沉默了很久。

“這些是誰告訴你的？”

“達(dá)達(dá)。”

主教抬起頭，看著遠(yuǎn)處那個坐在帳篷外面補(bǔ)裙子的老婦人。夕陽照在她身上，七層裙子，七個顏色，像一道落在地上的彩虹。

“還有，”佐伊說，“我是銅車輪的人。”

她從懷里掏出那塊馬蹄鐵，舉給父親看。

“這是我們的記號。銅車輪。車輪在路上滾，永遠(yuǎn)不停。”

主教接過那塊馬蹄鐵，翻來覆去地看。那個符號——一個圓圈，中間一道波浪線——他見過。在妻子的脖子上。在妻子睡覺時攥著的手心里。在妻子偶爾發(fā)呆時看著的方向。

他忽然明白了很多事。

他把馬蹄鐵還給佐伊。

“你想回去嗎？”他問，“跟我回城堡？”

佐伊想了想。

“再等幾天。”她說。

主教點(diǎn)點(diǎn)頭。他轉(zhuǎn)過身，走了幾步，又停下來。

“那個火的事，”他說，“回去講給你媽聽。”

佐伊笑了。

缺一顆牙的笑。

那天夜里，佐伊躺在帳篷里，看著頭頂那一小塊天。

星星還在，一閃一閃的。

她忽然想起博羅卡的話：星星看不見，它們太遠(yuǎn)了。但火能看見。

她側(cè)過頭，聽外面篝火的聲音。噼啪，噼啪，噼啪。

它在說什么？

也許在說：那個新來的，快學(xué)會了。

也許在說：那個新來的，有點(diǎn)意思。

也許什么都沒說。就只是燒著。

但佐伊覺得，它在說話。

她閉上眼睛。

明天，她要跟露琪卡一起去追雞。

后天，她要跟拉約什學(xué)打鐵——他答應(yīng)過。

大后天，她要聽達(dá)達(dá)講下一個故事。

她不知道一個月后會不會回城堡。

但至少現(xiàn)在，她在火邊。

火在燒。

故事還在繼續(x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