靳域有些茫然。
他沒有回答,也回答不出來。
轉身就跑了。
如果放在以前,靳域絕對會毫不猶豫的,像個最標準的智腦那樣回答。
“沉沒成本不參與決策,挽回不了的事情就應該放棄。”
可是,不知道為什么,靳域想到自己剛才看到的那顆小手小腳都長出來了的肉芽,竟詭異的遲鈍了。
滿口冠冕堂皇的冷漠言語,就這樣壓在了喉口,半點吐不出去。
快步離開檢查間的靳域,站在人來人往的醫院大廳里,竟然有些茫然無措。
他伸手撫上了平坦的肚子,數據探入。
看到里面那顆小肉芽蠕動著小身板,咕嚕咕嚕喝著水,自己跟自己就能玩起來的笨蛋樣子,靳域不自覺的被吸引了視線。
明明這肉芽五官都還沒長出來,丑兮兮的。
但好像那經脈血肉就像是連通他的機械心臟似的,讓靳域整顆心泡在溫水里那樣,浸滿了陌生的愛意。
這種感覺他從未見過的,也讓他不自在。
但很快,底層代碼運行的冷硬和強勢,喚回了他的神智。
靳域迅速擺脫掉了那無用的,多余的人類情感,又恢復了冷漠的模樣。
出了次等星球。
靳域沒多做猶豫,再次駕駛飛船回了主星球。
既然次等星球沒辦法搞定這莫名出現的“病毒”。
那他就回主星球,用最先進的技術,拔除掉這顆“病毒”。
主星球,操控室。
一男一女兩名操作員正站在公屏前,拼命的操縱著操作臺。
手中動作熟練,臉色卻青的發黑。
三個月了!
整個星際都依賴著的頂級智腦靳域,竟然就這么生生消失了三個月啊!
偏遠星系倒還好些。
他們這些主星球和第二、三星球的人,急的就差沒把光腦和全息艙給拆了。
智腦不在,他們這些所謂的操作員,其實連最基本的星網維護都做不到。
幾乎整個星際,所有對網絡的依賴,全是建立在靳域的身上的。
若是沒有智腦,星際早就被蟲族打的一敗涂地了。
巨大的光屏突然閃了閃,下一秒,靳域那張二維世界中無可挑剔的頂級俊臉放大在上面。
“靳域!”
男操作員驚喜地喊出了聲,甚至都來不及按流程上報,就越級打給了議員信息。
“議員大人,消失了三個月的智腦重新出現了!”
靳域沒吭聲。
就那樣居高臨下的看著這群渺小的人類為他奔走呼號。
很快,一群議員再次走進了操作間。
為首的女議員臉色有些青黑,眼里是掩飾不住的疲憊。
“靳域,你太任性了。”
“作為關系到整個星際人類的智腦,你怎么可以擅離職守,就那樣突然消失了整整三個月?”
按照人類的習慣,打一棒子再給一顆甜棗是慣用的套路。
但智腦可不吃這一套。
靳域直接出聲打斷了女議員,那張雖然俊美,卻又向來波瀾不驚的冷漠機械臉,竟然頭一次露出了急色。
“議員女士,你不用再多說些什么,你拿我又沒什么辦法。”
“你……”
不光為首的女議員,他身后其他的男女議員們也都被羞辱的變了臉色。
但他們又不得不承認,這確實是事實。
“議員女士,域承認你上次說的都是對的。”
“域的數據傳輸入到了機器人身上,域去的次等星的醫院。”
“結果,那落后又古老的機器,竟然真的測出了域有懷喜了。”
靳域說著,表情有些凝重的伸手摸上了肚子。
“但域只是一串代碼,絕對不可能懷喜。”
“那就只有一種可能,這所謂的懷喜,極大概率可能是“病毒”,針對智腦的病毒。”
“所以,只要議員女士能幫域消滅掉這個病毒,域愿意恢復星際基因病孩子的治療倉藥物供給。”
這話一出,除了為首的女議員,其他男女議員的眼睛瞬間亮了起來。
靳域則是微微篤定的揚起了眉眼,表情看似淡然又傲慢。
但實則,覆在小腹上的手漸漸用力,周身代碼紛飛。
根據他最精密的機械大腦來運算,如果他真的有一個三維的孩子,那未來都將是不可控的。
而代碼給出的最優的解答,就是將這不可控的未來扼殺在搖籃中。
他還是依舊忌憚于那醫生的話。
頂級智腦,千算萬算。
也算不出來自己會怎樣去愛一個孩子。
女議員表情有些凝重,眼神不住的盯著靳域看似淡然的神色仔細打量。
智腦的算法是最頂尖的,面部管理自然也是被代碼堆疊出來的無懈可擊。
“好。”
女議員說道。
“如你所愿,我們會聯合主星球上所有高精尖的操作員,想辦法來消除掉你代碼里的‘病毒’。”
女議員知道靳域代碼里的,其實是科學無法解釋的三維胚胎。
也就是人類幼崽。
可是,一個陌生的,甚至連完整的人都算不上的,野心勃勃的智腦的孩子。
和另一群則是拼命渴求著生機的,星際人類同胞。
任誰都知道怎么選。
……
又是兩個月過去。
靳域作為人形態時肚子都鼓了起來。
而他化作磅礴的數據代碼,則是整個數據最中央則是突兀的鼓起了一個更大的球。
里面是透明的藍色薄膜球體,被里面泡著水的,五官丑丑的小胚芽擠得滿滿的。
看著鼓起來的肚子,靳域整個數據都崩潰了。
再也不復從前的冷漠淡定,整張俊臉擠在大屏上,眼神死死的盯著底下的一群廢物研究員。
“廢物們,你們最好感謝在研究所里面沒有高精尖的仿真機器人。”
“不然,域一定把數據傳輸上去,然后揍死你們。”
老研究員擦了擦老花鏡,嘆了口氣,又不緊不慢的帶上了。
而后才仰頭看著光屏上巨大的俊臉,勸慰道。
“作為一個頂級智腦,你這么急躁干什么?冷靜下來,才能更好的解決事情。”
靳域都給氣笑了。
“那你們倒是解決啊。”
老研究員理不直氣也壯的出聲道。
“那不是解決不了嗎。”
靳域最頂尖算法的大腦突然卡殼了。
完全不知道該怎樣應對人類這種死皮賴臉,卻又不要臉的如此坦誠的生物。
——
過了好久,靳域才威脅的出聲。
“你們難道不想讓那群基因病的孩子繼續治療下去嗎?”
“想啊,但我真的沒辦法幫你墮……拔除病毒。”
老研究員語氣卡殼了一瞬,而后迅速接上了新的詞匯。
好懸沒給暴躁的智腦整應激了。
“你是二維虛擬數據代碼,但偏偏奇怪的是,你有的是一個三維世界的真實孩子。”
“二維數據代碼清除不了三維的孩子。”
“而三維的物理方法又沒辦法塞進二維的世界中。”
“這可不就卡上bUg了嘛。”
說罷,老研究員眼里滿是渴望的說道。
“嘖嘖嘖,世界之大,無奇不有。”
“要我說,你就該生下來,也好讓我們研究研究,看看這智腦生下來的物種到底是什么東西?有沒有研究價值?算是人還是代碼?”
向來冷靜的智腦拼命抓了抓自己的頭發,又用代碼做成的頭拼命的砸著面前的光屏。
整個操控室的所有機械,瞬間被智腦這突如其來的意外而搞得滋啦作響。
網絡一閃一閃的,光屏和機械都差點被干碎。
操作員們和研究員們也嚇了一跳。
下意識迅速往后退著,擠擠挨挨的都在操作間門口,眼神一眨不眨的盯著發瘋的靳域。
眼中是控制不住的好奇和驚訝。
在他們眼中,通常智腦的代名詞,無疑是冰冷,毫無感情,墨守成規,冷靜自持。
可如今面前發瘋的靳域卻讓他們推翻了以往的所有想法。
原來,作為虛擬代碼的智腦,也會發瘋啊。
當然,智腦肯定是不會發瘋的,他壓根就沒有情感那絲線。
可當血肉組成的新代碼流轉完他所有的代碼時,那所有本能的基層代碼就都變了調。
老研究員輕咳了一聲。
掩飾了一下自己慌張失態的模樣,強撐起老臉,打著官腔敷衍道。
“靳域啊,你先不要急,既然二維和三維走不通,那我們可以試一下二維和三維結合。”
“用二維代碼組成棍子,然后用古代的方法打你的肚子,到時候那胚芽就會被打碎成渣,就會自己排出了。”
“你要不看看這種辦法能不能有用呢?”
這話一出,所有人臉色都變了。
無他,在星際,無視孕婦的人權是犯法的!
就當有人想要站出來不贊同的拒絕時,靳域卻突然變了神色。
他眼神兇戾,代碼沖擊了整個操作室的機械,嗡嗡作響。
低沉的語氣帶著跟代碼完全相反的蠻不講理,聽的人拳頭都直犯癢癢。
“老頭,你心怎么這么惡毒?我只是讓你清個病毒,你怎么想把孩子都給殺掉?你是瘋子嗎?”
“果然,你們人類這種不完美的生物,就不應該活著!連這么小的孩子都想殺,畜生啊!”
老研究員:“???”
其他研究員和操作員們:“?”
你丫變態吧?
這垃圾智腦是不是該升級換代了?
怎么說出的話跟智障沒啥區別啊?
雖然他們也不贊同老研究員這種沒人性的話,即便是這種方法用在代碼身上他們也不贊同。
可是,這也不代表他們認同,靳域這種顛三倒四,無厘頭,又反扣鍋的話呀!
老研究員橘子皮般的面容有些猙獰,他手指顫顫的伸手指著靳域,語氣激動。
“奸詐的智腦,明明是你自己要求的,還反過來怪我?”
靳域面不改色。
感受著孩子被震醒了,伸伸小胳膊小腿,又開始做“日間操”的怪異模樣,忍不住伸手覆上了肚子。
現在的他還是人形狀態。
摸在小腹上的時候,隔著薄薄的單層皮膚,他可以清清楚楚的感受到的幼崽小拳頭。
小腹被撐出了一個突兀的拳頭印。
隔著單層皮膚,一大一小兩只手的觸碰,竟然詭異的讓靳域冷硬的心臟成了軟塌塌的一灘水。
只是,他面色還是依舊那樣理直氣壯和傲慢模樣。
“域只是不想讓這病毒待在域的肚子里,又沒有說域不想要這個病毒。”
他無理取鬧道。
“域想讓你把這個病毒完好無損的取出來。”
老研究員一張老臉鐵青著,罵了句,“什么智腦,我看是智障吧。”就轉身離開了。
又一個研究員被氣走了。
女議員最后來的時候,表情都有些無奈了。
“靳域,你的要求是不是太過分了一點?”
“既要又要?你難道不知道魚和熊掌不可兼得嗎?”
遇到難回答的問題,已經學精了的智腦就開始裝作死機,不吭聲了。
最后女議員都沒法子了,拍板決定道。
“這不行那不行,那就生!”
“我倒要看看,這玩意兒生下來到底是個什么東西!”
這話正騷到靳域癢處。
他假裝猶豫著,半推半就的同意了。
……
轉眼又是5個月過去。
靳域的小腹已經愈發的鼓脹了起來。
最頂尖的數據代碼模擬出的現象自然也是最頂尖的。
靳域的小腹上,密密麻麻的爬滿了類似于數據一樣的暗色紋路。
從下往上,由淺到深。
像是從代碼中分裂開來的,永遠都修復不了的懷喜裂縫。
而明明該是完美代碼的靳域,卻不知道因為什么原因,臉色越發的難看,跟被吸取了能量似的。
是連代碼都拯救不了的憔悴。
而光屏外,女議員孤身一人,四周圍滿了嚴陣以待的研究員,操作員。
還有……醫護人員。
開天辟地頭一遭。
前無古人,后無來者。
虛擬智腦生子。
誰也不知道會發生什么情況。
就連靳域這個頂級智腦都算不出來。
女議員蹙著眉看著躺在光屏上的靳域。
他蔥白的指尖有些疼痛難忍的揉著肚子,一張毫無挑剔的俊臉早就蒼白的不成樣子。
淡綠色的成串代碼四處穿梭著,有的甚至炸開了花,而后又重組了起來。
靳域不明白。
他明明把人類仿真模擬都給關閉了,怎么現在還是這么痛?
這種痛,仿佛是從他的代碼深處的基本代碼里衍生出來的。
無法停止,無法躲避,只能承受。
直到疼痛越來越深,靳域才徹底繃不住了淡然又冷漠的面龐,精致的眼眸緊閉著。
人類的形態在極度的痛苦下,甚至邊緣都開始逸散成了代碼形態。
猩紅的薄唇被牙齒咬成了透明的死白的顏色,靳域已經痛得聽不見女議員和醫生在光屏外的喊聲了。
原本在指導下屈腿的姿勢也漸漸松了下來,本能地換成了一副極具安全感的,蜷縮護著肚子的姿態。
可是太痛了,那種代碼被撕散的痛楚,堪比人類活生生刨開肚皮的痛楚。
就在女議員和醫生焦急的隔著光屏看著時候,看到下一幕,他們驟然瞪大了眼,滿眼驚駭。
只見靳域下半身瞬間逸散成了磅礴的代碼形態。
然后就在這時候詭異的狀態下,靳域竟然直接伸手穿過層層代碼,一把將掙破了淡綠色透明薄膜的孩子抱了出來。
這種驚悚的程度,不亞于人類親手剖開自己的肚子取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