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嗚哇……咕嚕咕嚕……”
醫生推了推眼鏡,認真盯著四維彩超大屏上丑兮兮的,初具人形小生物吞吐著羊水,眼神卻能無比的溫柔。
而后,她低頭看了看躺在檢查床上,滿眼空洞,神色莫名,仰頭盯著天花板的英俊男人,用無比溫柔的女聲道。
“來,這位產……先生,看一下屏幕,你孩子發育的很好,你看這小手小腳都長出來了嘞。”
女醫生看這英俊男人不搭話,頓了頓,只是眼神有點復雜,又有點好笑。
她嘆了口氣,騰出一只手去抽桌上的檢查單看了看。
“姓名:靳魚。”
“性別:……男。”
“妊娠時間:14周(三個多月)。”
“胎兒發育的很好,目前來看是很健康的,而且健康過了頭了。”
“單從這四維彩超上來看才三個多月,就已經快趕上人家4個月的個頭了。”
醫生柔聲說著,語氣溫柔的不像話。
生怕自己有哪一點說的不對頭了,就會讓面前這個明顯在崩潰邊緣的男人,徹底爆發出來。
“怎么可能呢?我明明是個……”
操作床上的靳域眼神恍惚,他那知識磅礴,浩瀚如蒼穹的大腦此時卻完全死機了,所有的代碼都一卡一卡的。
“是個什么?”
醫生有些奇怪的問。
靳域沒有回答,只是茫然的抬頭看向了那古老的,早就落后了百年,又糊又爛的四維彩超。
以及那彩超里,明晃晃的有了小手小腳的肉團子。
但那在醫生眼里可愛無比的活潑小胚胎。
在靳域的眼中,卻是比人類朝他輸入的任何,最尖銳、最惡毒、最厲害的病毒,都要讓他厭惡又恐懼的存在。
因為病毒,他的殺毒系統可以殺死。
但是一個超脫物理和現實的三維生物,他真的拿它半點辦法都沒有。
虛擬的代碼可沒有什么人類的情感,只有最冰冷的規則。
尤其是靳域這種學習了最自私的人類,有了獨立思想的代碼。
則只會更無情。
靳域盯著四維彩超的眼神從頭到尾都冰冷的可怕,沒有半絲波瀾,只是一串完全不知人事的機械代碼。
然后他就看到了,醫生笑得溫柔,樂呵呵指著四維彩超里的小孩“嘲笑”。
“你看你的孩子在你肚子里尿尿,小孩都還沒長腦子呢,剛尿完尿又給忘了,咕嚕咕嚕又開始喝水了。”
“哈哈哈哈哈,她自己的尿尿又被她自己喝回去了,哈哈哈哈哈。”
靳域依舊繃著臉,盯著四維彩超的眼神,恨不得把它給生啃了。
或者直接輸入代碼,把這破機子給炸掉。
醫生笑著笑著就停了,在靳域冷漠的眼神中,尷尬的收回了嘴。
空氣中一時間有些尷尬的寂靜。
最后,靳域從操作床上坐起,冷冽的眼神盯著正在收拾器具的醫生身上。
語氣沉沉,帶著居高臨下的命令感。
“我加錢,今天做掉這個病毒。”
這話一出,醫生瞬間懵了,臉上的表情跟死機一樣盯著靳域。
“病毒?什么病毒?”
靳域伸出修長的手指,指著三維彩超里的那個長了手腳的肉球。
難得有些人性化的不爽的說道。
“那個胚胎,做掉它!”
這話一出,醫生瞬間驚訝的站起身,也顧不得什么醫患關系了,嚴肅而又警惕的說道。
“先生,我不知道你在說些什么,星際可是有嚴格規定的,禁止墮胎!”
靳域定定地看著醫生,腦子里卻在快速的聯網搜索著相關的律條和法令。
半秒都不到的時間,他就迅速搜出了相關法令。
并逐字逐句研讀,試圖找到什么漏洞。
但很顯然,在人類數量驟減,卻只有頂尖精細的,除了芯片外,其他完全看不出來破綻的仿真機器人在逐年遞增的星際來說,墮一個人,就是少了一個可壓榨的對象。
他們自然不會允許的。
所謂法令和規定,自然也做得無比的嚴防死守。
靳域表情晦澀,只覺得腦中代碼在啪啪作響,一死一大片。
作為頂級智腦,靳域從來沒想過,有一天他竟然也能如此的卡頓,連思索都不會了。
他有些茫然了,扭頭看著醫生。
那張被他精心選出來的機器人的英俊臉蛋,此刻空茫茫一片。
看上去,竟莫名的有些可憐。
“那……我該怎么辦?”
面對著明明毫無表情,感覺卻就是有些可憐兮兮的靳域。
向來只會安慰產婦的女性醫生,此刻真的有些手足無措了。
她抿了抿唇,作為次等星人毫無情商的腦子脫口而出。
“那就生唄。”
“這有什么可糾結的?”
靳域:“……”
這雞毛的是生不生的問題嗎?
他一串虛擬代碼怎么生啊?
生什么啊?
作為一串代碼的靳域頭一次感覺到了如此的疲憊。
他嘆了口氣,翻身下了操作床。
干脆利索的動作,讓醫生瞪大了眼睛,下意識本能的要去扶他。
靳域避開了,而后冷冷的沖醫生點點頭。
醫生蹙著眉,嫣紅的唇瓣緊抿著,眼里滿是不贊同。
她忍了又忍,最終還是沒忍住開口教育道。
“不管你想不想要這個孩子,你也絕對不可以用這么危險的動作!萬一有什么問題,這傷害的不僅僅是孩子,還有你啊!”
代碼不理解生死,只知道打散重組。
所以對于醫生的驚嚇,靳域很難理解。
而醫生卻像是說到了興頭上,越說越起勁兒,聲音漸漸哽咽,眉眼里也泛起了淚光。
“你現在才剛懷喜,對孩子親昵不起來也正常。”
“但你等到與孩子相處10個月后,親眼見到孩子,又逐漸照顧相處中,對孩子的愛意肯定會愈發濃厚的。”
“老天真是不公平,不想要孩子的人反倒是有了孩子,我這種拼命想要孩子活著的人,卻偏偏留不住孩子!”
靳域此刻表情懵懵的。
看著崩潰哭泣的醫生,只是用腦子在星網上不斷的在搜索著如何安慰一個哭泣的人。
【想安慰別人,讓人停止哭泣?只用說這一句話,暖他一整天!】
作為點贊最高的帖子,靳域都沒看內容,就立刻采納了。
然后對著醫生,機械的一板一眼安慰道。
“暖他一整天。”
哭得梨花帶雨的醫生:“……?”
醫生有些驚訝,眼淚在臉上殘留著呢,就有些不可置信的問道。
“先生你說什么?”
靳域蹙眉有些不解。
人類就是麻煩,各項器官都會老化,不如他們機械人或者虛擬代碼,健康又永生。
向來冷漠的無情代碼靳域,也不知道是不是被人類突然激烈的大情緒給嚇到了。
忍著脾氣,又重復了一遍。
“暖他一整天。”
這回是聽清楚了。
醫生都來不及反應,就瞬間笑了起來,鼻涕也一瞬間噴了出來。
靳域咻的退后了好幾步,拉開了距離。
醫生尷尬的抽起桌上的抽紙,擤了擤鼻涕,又擦了擦眼淚。
經過這樣一番破冰的小插曲,醫生自認為也算是跟靳域這位特殊病人的關系,稍微拉近了一點。
她一邊整理著靳域的各項檢查單,一邊忍不住嘟嘟囔囔,難過的敘述著她的過去。
“咱們次等星人,說出去也就名聲好一點,但實際上半點星際人權都沒有,也就比垃圾星球和下等星球的人好一點點。”
“但咱們手里一點權力都沒有,就算是星球領主見了主星球的人,都得點恭敬的點頭鞠躬哈腰。”
“但凡咱們次等星人有一點點的權利,我女兒都不會落到這個下場。”
——
靳域有些厭煩的蹙著眉。
人類總是這樣,對已經發生過的,無可改變的事情碎碎念念,翻來覆去的念叨。
他很討厭。
討厭重復。
討厭碎碎念。
討厭顛來倒去,不知道在說些什么垃圾東西的話。
人類這種不完美生物,靳域是真的想不出來還有什么存在的必要?
他腦中來回循環的代碼,瞬間查詢出了這個醫生的所有人生經歷。
只是還沒來得及點開查看呢,靳域聽到醫生的下一句話,就瞬間僵住了動作。
“本來我女兒在醫院基因病治的好好的,結果主星球的人也不知道犯了什么病了,突然把所有治療倉的藥物供給都給停了。”
“我那可憐的女兒啊,我賣房賣車賣地,從次等星人的中產階級跌至半個流浪者境地,就是為了救我女兒。”
“可她偏偏沒法活著,死在了主星球人不知道犯了什么病的突兀決定中。”
“本來,我女兒可以活著的,我可以一輩子供養著她的藥物供給的。”
“可偏偏,藥斷了。”
醫生的話落下,此刻,靳域覺得自己的肚子很不舒服。
他覺得自己渾身的代碼仿佛長出了人類的血肉,在拼命壓縮所有的血液和基礎代碼,化作能量護住了肚子的肉球。
那是一種無法抵抗的,本能的代碼運行。
但是靳域很清楚。
他從來沒有過這種代碼。
只是聽了醫生說的這幾句話,明明靳域不應該有任何情緒的。
而那串突兀的代碼和身體基本代碼卻像是應激了似的,爭搶的來到腹部,用所有的能量來護著那顆胚芽。
靳域強壓住這種難受又不爽的感覺。
用著最尖銳冷酷又極端的搜索資料,給出回復。
“基因病本來就是治不好的,你強行又要留著她,不光拖累你自己,還讓你女兒痛苦的活著,這樣是不對的!”
話音落下,靳域看到了醫生向他投來的,那驚訝,崩潰,絕望和自嘲的笑。
靳域腦中的中樞代碼狠狠顫了一下。
如果靳域有一絲的人類情感,他就能明白,現在他的代碼顫動,代表的含義是。
心虛。
可偏偏靳域只是一串代碼。
不是血肉組成的。
而是由一串串冷冰冰的數字排序組合而成。
于是,靳域用冷冰冰的語調依舊給出了最優解。
“根據星網算法最優解的大數據來看,你選擇拯救一個救不回來的孩子,完全是個賠本的買賣。”
“有這個時間,你完全可以再花一年,再去生一個新的,健康又完美的孩子。”
“而不是像個祥林嫂似的,在這里絮絮叨叨說著,你早就死去的,完全無法挽回的孩子。”
冷漠無情的字字句句像是針扎一樣扎在醫生的心里。
醫生微鼓的胸脯劇烈起伏,眼神爬上密密麻麻的血絲,憤恨的盯著靳域,后槽牙緊咬著。
下一秒,醫生端起自己早已放涼的茶杯,直接潑在了靳域的臉上。
潑水之前,被冒犯了的,卻非常有醫德的醫生還仔細考慮了一下。
茶水應該不會對孩子造成什么影響?
以靳域選出的這具最頂尖的,完美仿真,跟人類除了芯片外幾乎沒有任何區別的機械體。
幾乎可以輕松躲過這杯水。
可是,靳域沒有躲。
任由茶水就這樣潑在他臉上。
也幸虧星際機械體做得很完美,幾乎和人類沒有半分區別了,就連血肉都是做的仿真的。
不然,換個劣等機械體,就這一破水,當場就得死機。
只是靳域有些茫然。
明明他說的都是最優解,為什么對方就會生氣?
醫生潑了水后才逐漸冷靜了下來。
她雙手撐在桌角,低垂著頭,平復緩和著激動的心緒。
良久,醫生才恢復了平靜,拉開椅子坐了上去,伸手一揮打開了光腦。
一邊在里面輸入數據,一邊冷聲道。
“先生,檢查已經做完了,門在那邊,慢走不送。”
而此刻,靳域卻是固執了起來。
直腸子的代碼只知道yeS和nO,不知道什么叫Or。
“你還沒回答我。”
醫生聽到靳域的質問,冰冷的眼神掃視了過去,仿佛剛才的溫和態度從來都不存在。
“如果是你女兒,你也會按照你剛才說的那樣做嗎?隨隨便便就放棄她的性命?”
靳域第一反應則是說。
“我沒有女兒,也不可能有女兒。”
無論他是多頂級的智腦,他也只是一串代碼。
醫生眼神下移盯著他的肚子,反問。
“哦?那我現在告訴你,你肚子里的這個,就是你的女兒。”
“等你拼盡全力,九死一生生下你的女兒,挖空了心肺,用精血哺育她成長,看著她從牙牙學語長到少年。”
“你還能這么輕易的放棄她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