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爸爸,你累了嗎?”
10歲的靳安趴在靳知禮背上,看著爸爸背著她一步步爬上臺階,一邊吃著冰淇淋,一邊不走心的詢問。
靳知禮那張已經30多了,卻依舊俊逸,只帶了些閱歷沉穩的俊臉,此時卻非常跳脫的露出了無語的表情。
“累又怎么辦?誰讓你爬山都爬不動,還要爸爸背。”
靳安淡定的將手里吃完的冰淇淋紙折了起來,塞到了爸爸的口袋里,冰冰涼的小手笑嘻嘻的捂住了他的耳朵。
“我不累耶爸爸!”
靳知禮冷哼了一聲,面無表情的將背上的孩子往上提了提。
誰讓他是冤種爸爸呢。
明明說好了來寺里上香,小崽子也答應的好好的,結果爬山爬到一半的時候就開始耍無賴了,鬧著也不肯往上爬了。
山上寺廟。
靳知禮爬上來之后,歇了好一會兒,才在小崽子無聊的催促下,無奈的嘆了口氣,領著孩子進了寺廟。
靳知禮是最堅定的無神論者。
從前,他冷眼睥睨著所有陷入旋渦中,企圖以求神拜佛掙脫泥潭的蠢貨。
現在,即便不信神佛,他卻也再也不敢肆意張狂,自視甚高,將一切都踩在腳下,哪怕是他人的尊嚴。
他不知道這個世界上會不會有因果輪回,世間報應。
如果真的有,靳知禮希望他從前做的那些事,一切報應和因果都不要投射到他女兒的身上。
靳知禮從來沒有這么認真過。
他帶著靳安,把廟里的神佛一座一座全部誠心誠意的拜了一遍,試圖洗清他的罪孽,和從前不成熟時留下的惡果。
他犯下過比殺人還要罪惡的事,即便那人本就與他不對付,也是罪有應得。
但他總是擔心。
卻不是擔心自己。
而是擔心那虛妄的飄渺的,甚至從前他壓根都不相信的,所謂報應,投射到他女兒的身上。
雖然到現在為止,靳知禮依舊不認為當時把那個賤男人打殘是錯誤的。
但在神佛的面前,他愿意違心承認自己的錯誤,祈求所謂神的寬恕。
拜完佛相,又是幾個小時過去,靳安這鬧騰的小崽子早就鬧開了,扯著靳知禮就要去玩。
靳知禮無奈,只能被死犟死犟的小崽子牽著到處跑。
小孩的精力簡直鬧騰的無以復加,靳知禮都不知道已經一個上午過去了,這小孩怎么還是這么多的精力。
不過,他回過頭來想想也是。
全程都是他一個人在拜佛,又是鞠躬又是跪又是上香的,這小兔崽子就知道在旁邊看著他磕頭。
隨著人流,靳知禮帶著靳安來到了摸字墻處,上面密密麻麻篆刻著經文。
而墻的下方,卻是無數人在爭先恐后的伸手去撫摸那墻上,有著美好寓意的字。
靳知禮抬頭看著最高處的,幾乎沒有半點褪色的金字,眉眼亮得驚人。
他低頭看著靳安,期待的問。
“要摸字嗎?”
才10歲的小孩正是喜歡湊熱鬧的年紀,看到大人、小孩,所有人都愿意去做,她自然也想湊熱鬧。
于是她立刻興奮的點了點頭,聲音脆生生的。
“爸爸,我要去摸最高的那個字!”
“行!”
靳知禮毫不猶豫的應了下來。
他抬頭看了看最上方的那一排字,然后選擇了“明”字。
靳知禮一把將孩子抱在懷,然后我的舉著孩子腋下,將她舉了起來。
靳安被嚇了一跳,尖叫一聲,反應過來是爸爸后,立刻又咯咯笑了起來。
只是距離還有一點。
靳知禮毫不猶豫的將孩子放下,然后半蹲下身子,讓孩子騎在他的脖頸間。
“寶寶,踩著爸爸的肩膀,踩上去。”
哪怕是一個虛無縹緲的意味著好的字,靳知禮都愿意心甘情愿低聲下氣的托舉著孩子去做。
所求皆所得,所念皆所愿。
踩著靳知禮的肩膀,靳安無比順利的摸到了字。
看著孩子興奮的亮晶晶的眼神,靳知禮心里就越發的平靜安穩,他只覺得,只要有孩子,一切都無所謂了。
孩子。
他們說,你是我的牽絆。
可我,就需要牽絆。
……
此后經年,靳知禮繼承了家業后,依舊勤勤懇懇的上班兒掙錢。
即便累成了頂級牛馬,也依舊要在靳安寒暑假或者是平日假期里,抽出時間帶她去世界游玩,陪著她看遍世間壯麗風景。
靳安30多歲的時候,靳知禮哪怕忍著別扭又壓抑的心態,還是想著讓她能夠結婚最好。
他注定要死在孩子前頭,他怕他死了,孩子孤苦伶仃一個人。
靳安自然是毫不猶豫的拒絕了。
靳家和顧家兩家所有的資產都在她的名下,有爸爸姑姑和爺爺奶奶的所有寵愛,她沒必要去給自己找不痛快。
說她自私也好,怎樣也罷,被寵到大的靳安壓根兒不在乎。
這是爸爸給她的底氣。
而聽到這個回答時,靳知禮承認,他是個陰私又惡毒的小人,他竟然有種別樣的驚喜。
他無法容忍,他依賴著,視為唯一的孩子,有一天會變成別人的依靠和親人,而將他排除在外。
他惡毒,獨占,是個瘋子。
但他都不在意。
絕望中滋長出的,對孩子投以絕對性的愛意,是不可控的,也無法控制。
靳知禮想,或許,他真是個瘋子吧。
時間流逝,靳安先送走了爺爺奶奶,而后又送走了親愛的姑姑。
直到最后的最后,靳知禮真的已經老的撐不下去了,胸口就連呼吸都泛著隱秘的疼意,靳安才哭著對他說。
“爸爸,不要再熬了,相信我,我們會再見面的。”
靳知禮枯皺如干樹皮的手顫巍巍地抬起,依舊如小時候那樣托了托靳安已經不再肉嘟嘟的下巴。
隨著一陣刺耳的響聲響起,靳知禮才不甘心的閉上了眼。
靳安握著爸爸的手,撫在自己早已不再青春臉上。
她就那樣安靜的趴在了爸爸床邊,也漸漸沒了聲息。
他們的身后事是助理幫他們辦的。
是一處早就選好的,風景秀麗的好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