肅州城外,歸義大營。
圍城一月,糧草斷絕。
吳將軍站在城墻上,望著遠處歸義軍的營帳,面如死灰。曾經意氣風發的臉龐,如今只剩下深深的疲憊和絕望。
“將軍,”副將湊上來,聲音壓得極低,“糧倉里的糧食,最多還能撐三天……將士們已經開始殺馬充饑了?!?/p>
吳將軍沒有說話。
他打了四十年仗,從一個小小的校尉一步步爬到將軍之位,經歷過無數惡戰,從未像今日這般狼狽。
三十萬大軍,出征時浩浩蕩蕩,旌旗蔽日,何等威風。如今只剩殘的殘傷的傷,被困在這座孤城里,進退不得。每日都有將士病死,士氣低到了極點。
“將軍!”又一個士兵跌跌撞撞沖上來,滿臉驚恐,“歸義軍……歸義軍攻城了!”
吳將軍猛地抬頭。
遠處,歸義軍的旗幟如潮水般涌來。黑壓壓的騎兵鋪天蓋地,馬蹄聲震得城墻都在顫抖。
殺聲震天。
“迎戰!”吳將軍嘶聲大喊。
可已經晚了。
歸義軍的云梯搭上城墻,士兵如螞蟻般攀爬而上。箭矢如雨,滾木礌石砸下去,卻擋不住那潮水般涌來的敵人。
一個時辰后,城門破了。
吳將軍被綁著,押到江致遠面前。
他渾身是血,頭發散亂,盔甲上全是刀痕箭孔。
江致遠坐在帥案后,漫不經心地把玩著手中的匕首。陽光從帳外照進來,照在他臉上,棱角分明的臉龐上看不出喜怒。
“你就是吳廣元?”他抬起眼皮,打量了吳將軍一眼。
吳將軍啐了一口,一口血痰吐在地上。
“逆賊!要殺便殺!老夫要是皺一下眉頭,就不姓吳!”
周圍的歸義軍將士紛紛變色,有人上前就要動手。
江致遠擺了擺手。
那人停下腳步,恨恨地退到一旁。
江致遠站起身,走到吳將軍面前。他比吳將軍高出一個頭,居高臨下地看著這個須發花白的老將。
“殺你?”他笑了,笑容里帶著一絲玩味,“不急?!?/p>
他轉過身,對千升道:“把他押下去,好好看著。每日好酒好肉伺候著,別餓瘦了。”
千升一愣。
“殿下,這——”
“怎么,我的話你沒聽見?”
千升低下頭。
“是?!?/p>
吳將軍被拖走。
江致遠站在城墻上,望著遠處。肅州城的街道上空無一人,家家戶戶門窗緊閉。
“傳信給大唐皇帝,讓他拿條件來換?!?/p>
京城,朝堂。
吳將軍被擒的消息傳來,滿朝大亂。
金殿上,群臣像炸了鍋的螞蟻,吵吵嚷嚷,誰也壓不住誰。
“陛下!吳將軍乃兩朝元老,戰功赫赫,不能不救啊!”
“歸義賊子,欺人太甚!這是打咱們大唐的臉!”
“臣請旨出征!愿立軍令狀,不破歸義誓不還!”
“出征出征,說得輕巧!吳將軍三十萬大軍都敗了,你去送死嗎?”
“你——!”
皇帝坐在龍椅上,看著底下這群吵成一團的臣子,頭疼欲裂。他揉著太陽穴,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來。
登基才多久,就遇上這種事。先是江州水災瘟疫,又是云州失守,現在連吳將軍都被擒了。史書上會怎么寫他?無能之君?亡國之兆?
“夠了!”他一拍扶手,“都閉嘴!”
群臣噤聲,跪了一地。
皇帝深吸一口氣,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威嚴一些。
“傳朕旨意,派使者去歸義談和?!?/p>
朝堂上一片嘩然。
談和?
那是要割地賠款的!
皇帝的目光掃過群臣,最后落在云安身上。她跪在御階之下,一身素服,低著頭,看不清表情。
他等了一會兒,等著她開口請旨。
可她什么都沒說。
皇帝心里微微松了口氣。
“退朝。
肅州,歸義大營。
使者到了。
是一名年過五旬的老臣,姓周,官居鴻臚寺卿。他穿著官服,板板正正,哪怕站在敵營之中,脊背也挺得筆直。
周大人被帶入中軍帳,一眼就看見了坐在主位上的江致遠。
那年輕人一身玄衣,眉眼冷峻。
周大人定了定神,上前一步,不卑不亢地拱手行禮。
“歸義王,我奉大唐皇帝之命,前來商議退兵之事?!?/p>
江致遠眼皮都沒有抬。
“說吧,你們皇帝什么條件?”
周大人深吸一口氣。
“大唐愿以黃金十萬兩,綢緞萬匹,換取吳將軍及被俘將士。歸義軍退兵,各守邊界,永不相犯。”
話音剛落,帳中響起一陣嗤笑。
歸義軍的將領們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滿臉嘲諷。
“十萬兩?”有人嗤笑道,“打發叫花子呢?”
“咱們打下的地盤,值這個價?”
江致遠抬起手,帳中瞬間安靜下來。
他站起身,慢悠悠地走到周大人面前。他比周大人高出許多,居高臨下地看著這個須發花白的老臣。
“周大人”聲音不大,卻讓人心里發寒,“你當本王是要飯的?”
周大人臉色不變,可袖中的手心已經全是冷汗。
“歸義王若有別的條件,可以提。”
江致遠點了點頭。
“好,那我提?!?/p>
他轉身走到輿圖前,手指落在云州的位置。
“云州?!彼f。
周大人的臉色變了。
江致遠的手指繼續移動,落在肅州。
“肅州?!?/p>
江致遠沒有停,手指繼續向東。
“涼州。”
“甘州?!?/p>
手指落在四個地方。
江致遠回過頭,看著周大人。
“四州之地,換你們的吳將軍和那些殘兵敗將?!彼f,嘴角帶著一絲淡淡的笑意,“這條件,不過分吧?”
周大人的臉,青一陣白一陣,像是被人狠狠扇了一巴掌。
“歸義王!”他的聲音在發抖,氣得胡子都在顫,“云、肅、涼、甘四州,乃大唐西陲屏障,戰略要地!你連要四州,就差玉門關沒要——玉門關后面就是京城!你這是要拿捏我大唐國脈!”
江致遠笑了。
那笑容很淡,淡得像天邊飄過的云,可那雙眼睛里,卻沒有任何溫度。
“周大人好眼力,沒錯,我就是要拿捏你們的國脈?!?/p>
他走回座位,重新坐下。
“回去告訴你們皇帝?!甭曇羝届o得像在說一件再普通不過的事,“要么割四州,換人。要么我自己打過去,四州照樣是我的,那些俘虜,我一個不留?!?/p>
周大人看著他,氣得渾身發抖。
“你——你——狂妄!太狂妄了!”
江致遠擺了擺手。
“送客。”
京城,朝堂。
周大人回京復命,把江致遠的條件一說,滿朝炸了鍋。
“四州?他怎么不去搶!”
“狂妄賊子!欺人太甚!”
“陛下,不能答應!絕不能答應!這是要亡國啊!”
“可吳將軍和十五萬將士還在他手里……”
“那就再打!咱們大唐還怕他一個逆賊不成?”
皇帝坐在龍椅上,臉色鐵青,手指緊緊攥著扶手,指節都泛了白。
他沒想到,江致遠敢要這么多。
四州。
那是大唐的西陲,是祖宗打下來的江山。給了,國脈盡喪,他李崇禮就是千古罪人。不給,吳將軍和十五萬將士……
“陛下,”周大人跪在地上,老淚縱橫,額頭一下下磕在金磚上,“臣無能,未能完成使命。那逆賊……那逆賊欺人太甚??!臣愿以死謝罪!”
皇帝閉上眼睛。
良久,他睜開眼。
“傳朕旨意?!彼穆曇羯硢?,像是一夜之間老了十歲,“集結大軍,再次出征。”
群臣跪地。
“陛下圣明!”
朝堂外,御階之下。
云安跪了一夜。
從昨夜到現在,已經整整六個時辰。跪在冰冷的石板上,膝蓋早就麻木了,可她的脊背,始終挺得筆直。
她知道父皇在議朝。
她知道第二次出征的將領,又要定了。
她希望,這一次,父皇能讓她去。
只有她,最了解江致遠。
只有她,最熟悉那片戰場。
可當天亮時,內官出來傳旨——
“著定國公領兵二十萬,即日啟程,征討歸義?!?/p>
云安的心,沉到了谷底。
定國公,母后的遠房親戚,戰功赫赫,卻也是父皇的心腹。他確實能打,可他已經六十歲了,十幾年沒上過戰場。他不會威脅到父皇。
“公主,”內官看著她,嘆了口氣,“您回去吧。陛下說了,您身子不好,讓您好好養著。江州那趟,您累壞了。”
云安沒有說話。
她跪在那里,一動不動。
內官搖了搖頭,轉身走了。
陽光從東方升起,照在她身上,暖洋洋的。春日的陽光,本該讓人心里溫暖,可她的心,冷得像冰。
她想起云州、想起王子裕的墓碑,想起他那張蒼白的臉。
她想起那些死在青石鎮的將士。
她抬起頭,望著天空。
天很藍,云很白。
可是那些人再也看不見了。
公主府。
李承瑞匆匆趕來。
公主府很美窗外的梨花開了,雪白的一片,風一吹,花瓣飄飄灑灑落下來。
“阿愿?!?/p>
“皇兄,你知道云州現在什么樣嗎?”
他走到她身邊,在她身側站定。
“百姓們都逃出來了?!痹瓢舱f,目光依舊望著窗外,“他們走了幾百里路,逃到肅州。”
她頓了頓。
“可我的將士們,死了很多。”
“青石鎮守軍八百,無一生還?!?/p>
他看著妹妹的側臉,那張曾經明媚如春光的臉,不知何時不愛笑了。
“阿愿……”
云安的聲音平靜得像一潭死水,“他們是戰死的,是英雄。父皇不給我兵,他們用八百人擋了八千人兩個時辰?!?/p>
她轉過頭,看著李承瑞。
“可皇兄,父皇寧愿派一個十幾年沒打過仗的定國公去送死,也不讓我去。你知道為什么嗎?”
李承瑞看著她。
“因為我是你的妹妹?!痹瓢舱f,“因為我支持你。因為我在軍中威望太高。因為他怕?!?/p>
父皇怕她立功,怕她成為他的威脅……
“阿愿,”他開口,聲音沙啞,“你別去想了?!?/p>
云安搖了搖頭。
“我只是心疼那些將士。”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梨花如雪。
風吹過,吹起她的發絲。
“皇兄你想當皇帝嗎。”她問道。
風吹過,梨花紛紛揚揚落下來。
落在她的肩上,落在她的發間。
肅州,歸義大營。
江致遠聽著探子的稟報。
“大唐派定國公領兵二十萬,不日抵達?!?/p>
江致遠點了點頭。
“定國公?”他笑了笑,笑容里帶著一絲不屑,“又是一個廢物。”
千升忍不住問:“殿下,您怎么知道他是廢物?”
江致遠看了他一眼。
“因為真正能打的,他們皇帝不敢派?!?/p>
他說的是云安。
那位守了云州三年、把殿下打得節節敗退的云安公主。
“殿下,”千升猶豫了一下,“您真的想打到京城門口嗎?”
江致遠走到帳門口,掀開簾子,望著東方的天空。
“想,將士們等了這么久,我身為王,不能讓他們寒心?!彼f。
遠處,戰鼓聲隱隱傳來。
新的戰爭,又要開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