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的雨,總是帶著一股黏膩的潮氣。
我撐著那把磨得發白的黑傘,走在九灣鎮青石板鋪就的老街上。雨絲斜斜地織著,把兩旁的白墻黑瓦暈成一片模糊的水墨。青石板被雨水泡得發亮,像一塊塊浸了油的墨玉,踩上去發出“咕嘰咕嘰”的聲響,像是老鎮在低聲喘息。
念暖就跟在我身后三步遠的地方,像一道安靜的影子。
她從來不說一句話,卻總能在我最需要的時候,恰到好處地出現。
我叫蕭晨,今年二十一歲,土生土長的九灣鎮人。父母在我很小的時候就去了南方打工,只留下我和奶奶相依為命。去年冬天,奶奶走了,我就成了這鎮上唯一一個沒有根的人。
我在鎮東頭的老茶館找了份活計,每天天不亮就起來燒火、泡茶、擦桌子,直到掌燈時分才能歇下。茶館的老板是個姓王的老頭,話不多,手卻很巧,泡出來的碧螺春帶著一股清冽的蘭花香。我跟著他學了兩年,現在泡的茶,已經能讓鎮上的老茶客們點頭稱贊了。
“蕭晨,又晚了?”
王老頭的聲音從茶館里飄出來,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責備。我趕緊加快腳步,把傘收了,抖了抖上面的水珠,推門走了進去。
茶館里已經坐了幾個人,都是鎮上的熟面孔。張老頭坐在靠窗的位置,手里捧著一個紫砂茶壺,瞇著眼睛聽收音機里的評彈;李叔坐在他對面,手里轉著兩個核桃,時不時地咳嗽兩聲;還有幾個年輕的后生,圍在角落里打撲克,嘴里叼著煙,煙霧繚繞。
“王伯,對不起,路上耽擱了。”我把傘靠在門后,拿起掛在墻上的圍裙系上。
“耽擱?”王老頭從柜臺后面抬起頭,看了我一眼,“是又去河邊了吧?”
我心里咯噔一下,臉上卻不動聲色:“沒有,就是雨大,路滑。”
王老頭哼了一聲,沒再追問,只是指了指墻角的煤爐:“水開了,去把茶泡上。今天張老頭要喝頭道碧螺春。”
我應了一聲,轉身走向煤爐。爐火正旺,水壺里的水“咕嘟咕嘟”地響著,熱氣騰騰地往上冒。我熟練地拿出茶葉罐,撮了一撮碧螺春放進蓋碗里,然后提起水壺,沿著碗壁緩緩注入熱水。
茶葉在水中舒展,像一只只綠色的蝴蝶,翩翩起舞。一股清冽的香氣瞬間彌漫開來,張老頭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
“好茶!蕭晨,你的手藝又長進了。”
我笑了笑,把蓋碗端到他面前:“張伯,您慢用。”
就在這時,我感覺到身后的影子動了一下。
念暖站在門口,雨水順著她的發梢往下滴,打濕了她身上那件洗得發白的藍布衫。她的眼睛很大,很亮,像兩潭深不見底的湖水,里面藏著我永遠也讀不懂的秘密。
“念暖,你怎么來了?”我輕聲問。
她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看著我,眼神里帶著一絲擔憂。
我知道,她是在擔心我。
從三年前那個雨夜開始,她就一直跟在我身邊。沒有人知道她從哪里來,也沒有人知道她叫什么名字。我給她取了個名字,叫念暖,因為她的手總是很暖,像冬天里的一團火。
鎮上的人都怕她,說她是個啞巴,是個怪物。只有我知道,她不是。她只是不說話,不是不會說。
“蕭晨,那丫頭又跟著你了?”李叔轉過頭,看了念暖一眼,臉上露出一絲厭惡的表情,“我說你也真是的,整天帶著個怪物,不怕晦氣嗎?”
我手里的動作頓了一下,然后繼續給李叔倒茶:“李叔,她不是怪物。”
“不是怪物是什么?”李叔撇了撇嘴,“整天陰魂不散地跟著你,誰知道她安的什么心。我看啊,你還是離她遠點,免得惹禍上身。”
我沒有說話,只是把茶杯放在李叔面前,然后轉身走向念暖。
“我們回家吧。”我輕聲說。
念暖點了點頭,跟在我身后,走出了茶館。
雨還在下,淅淅瀝瀝的,像是永遠也不會停。我撐著傘,把念暖護在懷里,沿著老街往家走。我們的家在鎮西頭的一間老屋里,是奶奶留下的,不大,卻很干凈。
回到家,我把燈打開,昏黃的燈光照亮了狹小的房間。念暖走到墻角,拿起掃帚,默默地打掃起了房間。我則坐在桌前,拿出奶奶留下的那本舊相冊,一頁一頁地翻著。
相冊里的照片已經泛黃了,大多是我小時候的照片。奶奶抱著我,笑得很開心;我站在河邊,手里拿著一條剛釣上來的魚;還有一張,是我和念暖的合影,那是去年春天,我們在桃樹林里拍的。
看著看著,我的眼睛就濕潤了。
“蕭晨,你怎么了?”
念暖的聲音突然在我耳邊響起,帶著一絲擔憂。我抬起頭,看到她正站在我面前,手里拿著一條毛巾,輕輕地擦著我的眼淚。
“我沒事。”我吸了吸鼻子,把相冊合上,“就是有點想奶奶了。”
念暖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坐在我身邊,把我的頭靠在她的肩膀上。她的肩膀很窄,卻很溫暖,像奶奶的懷抱一樣。
我閉上眼睛,感受著她的體溫,心里的不安漸漸平息了下來。
就在這時,我聽到窗外傳來一陣奇怪的聲音。
像是有人在低聲耳語,又像是某種野獸在低吼。我猛地睜開眼睛,看向窗外。雨還在下,夜色如墨,什么也看不見。
“怎么了?”念暖輕聲問。
“沒什么。”我搖了搖頭,“可能是我聽錯了。”
念暖沒有再問,只是緊緊地握住了我的手。她的手很涼,卻很有力,像是在給我傳遞某種力量。
我知道,那不是我的錯覺。
從三年前那個雨夜開始,我就經常能聽到這種奇怪的聲音。有時候是在深夜,有時候是在白天,它總是毫無征兆地出現,又毫無征兆地消失。鎮上的人都說我是瘋了,是被那個啞巴丫頭給迷住了。
只有我知道,那不是瘋話。
那是來自另一個世界的聲音。
一個詭詐、危險、卻又充滿誘惑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