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僵硬地轉過身,朝著樓上走去。
我站在原地,看著她單薄的背影一步步踏上臺階,消失在五樓的入口拐角。
心里默默念著:但愿一切順利……但愿那個倉促間想到的、漏洞百出的“計劃”,能有那么一絲生效的可能。
整個上午,我在博彩組的操作間里都心神不寧。
眼前“彩虹城”的界面和閃爍的聊天窗口變得模糊而令人煩躁。手指機械地敲打著預設話術,思緒卻早已飛到了五樓。
按照昨晚我們約定的、極其粗略的設想,林曉應該開始了計劃。
樓上應該會有動靜傳出來,但幾個小時過去了,風平浪靜。
為什么沒有消息?
是房間隔音太好?她找不到機會?
還是情況比預想的更糟,她已經被嚴格控制,失去了所有自由活動的可能?
又或者……那個“計劃”從一開始就幼稚得可笑,她剛上去就遭遇了不測?還沒等實施計劃呢?
各種可怕的猜測像毒蛇一樣啃噬著我的理智。
眉頭不自覺地緊鎖著,連旁邊那個拼命三郎室友都奇怪地看了我好幾眼。
“喂,你這狀態可不行啊,今天小盤引流數還差得遠呢。”坤哥不知何時踱步過來,敲了敲我的隔板,語氣帶著警告。
雖然眼鏡蛇說我們在新園區完全自由,但是上班發呆這種事兒,普通公司都不行,更何況這種園區呢。
我猛地回過神,強迫自己集中注意力在屏幕上,胡亂應付了幾句。
焦慮和緊張讓我的小腹傳來陣陣墜脹感。
我舉手向負責我們這片區域的小組長示意要去廁所。
得到允許后,我快步走出操作間。
走廊里光線昏暗,只有盡頭窗戶透進一點天光。
一名看守歪坐在走廊中間的椅子上,正低頭全神貫注地玩著手機,屏幕的光映亮了他半張麻木的臉。
這個時間點,除了個別像我一樣因生理原因出來的人,大多數“員工”都還被困在各自的工位上,走廊里空空蕩蕩,只有壓抑的寂靜和遠處隱約傳來的鍵盤敲擊聲。
我盡量讓腳步顯得正常,朝著樓梯口附近的公共廁所方向走去。
心臟卻在胸腔里擂鼓。路過通往五樓的那個樓梯拐角時,我刻意放慢了腳步,豎起耳朵,全身的神經都繃緊了,試圖捕捉哪怕一絲一毫從樓上傳來異常聲響——爭吵、哭泣、訓斥,或者……林曉可能制造的、我們約定過的細微動靜。
然而,什么都沒有。
只有一片死寂。那樓梯仿佛通向的不是一個樓層,而是一個無聲的、吞噬一切的黑洞。
五樓的隔音似乎做得極好,將里面發生的一切與外界徹底隔絕。這種寂靜,比任何嘈雜的聲響都更令人心頭發毛。
看守玩手機的手指停了一下,似乎察覺到我在樓梯口停留的時間略長,抬起頭,狐疑地瞥了我一眼。
我立刻低下頭,加快腳步走進了廁所。
關上隔間門,背靠著冰涼的門板,我才感覺到自己掌心全是冷汗,雙腿微微發軟。
沒有消息,就是最壞的消息。
林曉那邊,到底怎么樣了?
我們那渺茫的“計劃”,還有實施的可能嗎?
時間,正在一分一秒地流逝,而每過去一秒,林曉墜入深淵的可能性就增大一分。
我必須做點什么,不能就這樣干等下去。
可是,在這監控嚴密、人人自危的新園區,我還能做什么?
沖水聲在空曠的廁所里回響,格外刺耳。
我深吸一口氣,推開門,用冷水用力拍了拍臉,看著鏡中自己那雙寫滿恐懼卻又不得不強裝鎮定的眼睛。
回到操作間的路上,我再次經過那個樓梯口,目光不由自主地向上瞥去。
冰冷的樓梯扶手,緊閉的安全門,依舊是一片吞噬人心的寂靜。
中午去食堂的路上,我豎起耳朵,目光像探針一樣掃過每一個可能出現異常動靜的角落,尤其5樓的方向。
然而,一切如常。
沒有騷動,沒有哭喊,甚至沒有看到任何從五樓下來的人。
她們吃飯的時間似乎和我們完全錯開,或者說,被有意隔離開了。
排隊打飯時,我心神不寧,機械地跟著隊伍挪動。
輪到我了,掌勺的雜役舀起一勺看不出原材料的糊狀菜扣在我飯盆里,我甚至沒注意是什么。找了個角落的位置坐下,拿著筷子,卻半天沒動一下。
林曉現在怎么樣了?
這個念頭像一把鈍刀,反復切割著我的神經。
她真的已經被送進那些掛著厚厚窗簾、布滿攝像頭的“房間”了嗎?
面對冰冷的鏡頭和屏幕另一端不知面目、充滿**的凝視,她會怎樣?
以她的性格,會屈服嗎?還是會反抗?反抗的后果……
不,不會的。
我在心里拼命否定這個最壞的設想。
昨晚我們不是定下了計劃嗎?
雖然倉促,雖然漏洞百出,但林曉那么聰明,那么能忍,她一定會找到機會的。
也許此刻,她正在虛與委蛇,正在觀察環境,正在等待我們約定好的那個時機……我們的計劃應該會成功的,一定會的。
可是,為什么一點消息都沒有?哪怕是一點暗示,一點風吹草動?
我強迫自己往嘴里扒了一口飯,卻味同嚼蠟,甚至有些反胃。
和林曉相識不過是在這地獄般的園區里,但一起經歷過的背叛、懲罰、絕望,還有那些在黑暗中互相依偎、給予對方僅存溫暖的時刻,早已將我們緊緊綁在一起。
在這里,她不只是朋友,更是親人,是支撐我在這無邊黑暗中不至于徹底沉淪的、僅有的浮木。如果她也墜入那更深、更骯臟的深淵,我……
我不敢再想下去。食堂里嘈雜的人聲、碗筷碰撞聲、看守偶爾的呵斥聲,都仿佛隔著一層毛玻璃,模糊而遙遠。
我的全部心神,都系在了五樓那個未知的、令人恐懼的空間里。
時間在焦慮中緩慢爬行。這頓飯吃得如同受刑。
我不斷抬頭看向食堂門口,期待能看到那個熟悉的身影,哪怕是被人押送著經過也好。
然而,門口只有進進出出的、表情麻木的其他“同事”,以及面無表情的看守。
計劃……真的能順利嗎?
還是我太天真,把希望寄托在了一個根本不可能實現的幻想上?林曉的沉默,到底是安全的偽裝,還是……已經失去了發出信號的能力?
各種念頭在腦海中瘋狂撕扯,讓我坐立難安。
我必須知道點什么,必須做點什么。繼續這樣被動等待,我會先瘋掉。
我囫圇吞下最后幾口飯菜,幾乎是逃離般地站起身,將幾乎沒動多少的餐盤放到回收處。
目光再次不由自主地看向窗外。
五樓的窗戶一直都是緊閉著,窗簾拉得嚴嚴實實。
沒人知道那里,究竟在發生著什么?林曉,你還好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