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也怕得要命,心臟狂跳得幾乎要沖破胸腔,雙腿軟得幾乎站立不住。
但感受到沒有人握著我的手,一種奇怪的力量支撐著我。
我用力回握她的手,指甲幾乎掐進她的肉里,仿佛這短暫的連接是我們唯一能抓住的浮木。
“我們會沒事的…”我的聲音沙啞,自己聽著都覺得毫無說服力。
就在這時,她忽然更緊地抓住我,語速極快,帶著一種訣別的意味,低聲在我耳邊說:“姐姐,我叫茜茜,我家是四川XX縣的,你呢?如果我們…如果我們誰能活下來的話,替對方家里…說句話…”
這句話像一把鈍刀,緩慢而沉重地割開了我的心臟。這不是小說里的臺詞,這是真實發生在黑夜里的托付,帶著血淋淋的絕望。
我的喉嚨像是被什么堵住了,鼻子一酸,強忍著才沒讓眼淚掉下來。
“我叫周程程,山東人,濟南的…”
我哽著喉嚨回答,每一個字都沉重無比。這簡單的籍貫交換,在此刻卻重于千斤,仿佛是在這人間地獄里,為彼此可能瞬間湮滅的存在,留下一點微末的證明。
剛被推出倉庫的院子,門口停著兩輛臟兮兮的、車窗貼著深色膜的面包車,像兩只蟄伏的野獸。他們顯然擔心我們這些人在一起會生出什么事端,決定分開押送。
“你,你,還有她,上這輛!”強哥指著我和那個看起來最沉默寡言的男生,以及…不知何時也跟了出來,站在車旁的楚瑤。她穿著一件薄外套,臉上沒什么表情,仿佛眼前的一切都與她無關。
而茜茜、昏迷不醒的林曉,以及另一個男生,則被推向了另一輛車。
“不!我和程程姐一起!”茜茜驚恐地叫起來,死死抓著我的手不肯放開。
一個打手不耐煩地掰開她的手指,粗暴地將她推向另一輛車:“廢什么話!快上去!”
“程程姐!”茜茜回頭看我,眼里滿是淚水和無助。
我的心像被撕裂了一樣,眼睜睜看著她和林曉被塞進那輛面包車,車門“嘩啦”一聲關上,隔絕了她的視線。
突然被分開那一刻,心里特別慌。
“看什么看!上車!”強哥在我背后推了一把。
我踉蹌著,和那個沉默的男生一起,被塞進了面包車。車內空間狹小,彌漫著一股煙味和機油味。除了司機,副駕駛還有一個看守。
楚瑤也跟著坐了進來,就坐在我斜前方,她拉上車門,車內頓時陷入一片昏暗,只有儀表盤發出微弱的光。
她甚至沒有回頭看我一眼。
車子很快發動,顛簸著駛上了漆黑的土路。我靠在冰冷的車窗邊,努力想透過深色的窗膜看清外面,卻只能看到模糊晃動的樹影和偶爾一閃而過的微弱燈光。
我們要被帶去哪里?所謂的緬甸園區,到底是什么樣子?茜茜和林曉在另一輛車上怎么樣了?那個托付……“如果我們誰能活下來”……
一個個問題像毒蛇一樣啃噬著我的理智。我偷偷看了一眼旁邊的男生,他低著頭,雙手放在膝蓋上,握得很緊,指節泛白。他同樣恐懼,同樣無助。
楚瑤坐在前面,微微側著頭,看著窗外飛速掠過的黑暗。她的側臉在微光下顯得平靜,甚至帶著一絲疲憊。
我死死地盯著她的背影,胸腔里翻涌著無數質問、咒罵,卻最終死死壓在喉嚨里。
我知道,在這里,任何情緒的表露都是危險的,尤其是對這個已經徹底陌生的“故人”。
車子在夜色中疾馳,駛向未知的、更深的深淵。手心里似乎還殘留著茜茜冰冷的觸感,和她那句帶著哭腔的托付。
我閉上眼睛,將額頭抵在冰冷骯臟的車窗上,山東與四川,這兩個原本毫無關聯的地名,此刻卻成了彼此的希望,緊緊聯系在了一起。
只是,我們之中,真的會有幸存者嗎?
車子在濃稠的夜色中顛簸前行,窗外的世界被深色窗膜和黑夜雙重掩蓋,幾乎是一片徹底的漆黑。
只有偶爾對面駛來車輛晃過的遠光燈,或者遠處零星如鬼火般的微弱光亮。時間的流逝變得緩慢,每一分鐘都像是在刀刃上煎熬。
就在這片死寂和壓抑幾乎要將人逼瘋的時候,坐在前面的楚瑤忽然開口了,聲音在引擎的轟鳴和車廂的異響中顯得有些飄忽。
“程程…”她沒有回頭,像是自言自語,又像是專門說給我聽,“我知道你恨我…但說到底,我也是個受害者。”
我猛地抬起頭,盯著她昏暗中的背影,指甲深深掐進掌心,沒有吭聲。那個沉默的男生也微微動了一下。
“我剛來的時候,也挨過打,也怕得要死…”她的聲音帶著一種刻意營造的、帶著疲憊的真誠,“但后來我想通了,在這里,反抗沒用,只會更慘。聽話,順著他們,才能活下去…而且,只要你夠努力,業績好,是能攢錢‘贖身’的。”
贖身?這個詞像是一個遙遠的、充滿誘惑的幻影,被她輕飄飄地拋了出來。
我心臟猛地一跳,但隨即,林曉背上皮開肉綻的血痕,刀哥那張猙獰的刀疤臉,還有她遞煙時那冷漠的眼神。
“刀哥他們…其實也是求財。”
她繼續說著,聲音放得更低,仿佛在推心置腹:“你乖乖干活,給他們賺錢,他們也不會非要你的命。你看我,現在不是好好的?”
我看著她梳理得一絲不茍的頭發,身上那件看起來質地不錯的薄外套,對比之下,我們幾個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樣,形成了強烈的反差。
她所謂的“好好的”,是建立在多少人的痛苦和絕望之上?
“程程,我們是最好的朋友,”她終于半轉過身,在昏暗的光線下,我能看到她臉上那種混合著愧疚和“無奈”的復雜表情,“我讓你過來…也是迫不得已。但我跟你保證,我給你安排的這份工作,是最輕松、最賺錢的,不用挨打,只要你聽話…”
她的話語像裹著蜜糖的毒藥,一句句敲打在我的心上。半信半疑?不,更多的是警惕和一種徹骨的寒意。
我太了解以前的楚瑤了,當她試圖說服別人時,眼神會特別專注,語氣也很溫柔。
而現在,盡管光線昏暗,我依然能感覺到她話語里那份精心算計的“真誠”。
這根本不是愧疚,更不是友情,這分明是…任務。是刀哥安排她來當這個“勸降”的工具,用所謂的“輕松工作”和“贖身希望”來瓦解我可能存在的反抗意志,讓我心甘情愿地成為他們賺錢的機器。
如果此刻任何質疑、憤怒和反抗都無異于以卵擊石。
我深吸一口氣,壓下心底翻騰的怒火和鄙夷,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靜,甚至帶著一絲順從的軟弱:“…我知道了,瑤瑤。謝謝你…告訴我這些。”
楚瑤似乎松了口氣,轉回身去,輕輕“嗯”了一聲:“你能想通就好。”
車廂內再次陷入沉默,只有引擎不知疲倦地嘶吼著。那個沉默的男生自始至終沒有發出一點聲音,像一尊石雕。
而我,緊緊攥著拳頭,指甲幾乎嵌進肉里,用疼痛來維持著表面的冷靜。
我知道,從這一刻起,我必須演戲,演一出順從、麻木、甚至感恩戴德的戲。
這是我唯一可能找到生機的方式。
車子不知行駛了多久,兩個小時,或者三個小時?
最終,車子在一個亮著慘白強光的大門前停了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