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幾天,關于張晴雨嘴里惡臭的流言愈演愈烈時,我偶然從小雅那里聽到一個更令人毛骨悚然的細節。
小雅說地牢那三天,張晴雨可能喝了不該喝的水。
那幾天關押我們那間地牢隔壁,正好是水牢。
關于那水牢的水……我也聽他們說過,從來都沒換過,里面什么都有。
雖然沒進過水牢,但是也能想象得到,那股無處不在的、混合著霉菌、排泄物和鐵銹的潮濕氣味。
而在隔壁的我們渴得喉嚨冒煙時,張晴雨拼命舔舐墻壁上滲出的、帶著咸腥味的冷凝水珠。
所以,那順著石壁縫隙滲過來的水,根本就是隔壁水牢那骯臟發臭、泡著腐爛物的“湯”?
這個猜測讓我不寒而栗。
如果是那樣,她嘴里長的東西,恐怕是被浸泡在**和病菌中產生的病變。
又或者是因為那天晚上她和肥肉之間發生的事…
接下來的兩天,我確實再沒在宿舍樓、食堂或上工的路上見過張晴雨。
起初,我以為碰巧沒看到而已。
但就連小雅所在的B組里,也再沒了她的身影。她悄無聲息地蒸發了。
我們猜測張晴雨可能死了,反正這種地方生病了,沒人救治,只能等死。
她的消失,比張碩那場慘烈的爆發更悄無聲息,卻也更加徹底。
我強迫自己不再去想。
我和林曉的手緊緊握在一起,互相汲取著那點可憐的勇氣和溫度,彎腰鉆進了那輛越野車。
車門“砰”地一聲在身后關上,隨即傳來機械鎖死的“咔嗒”聲。
車窗玻璃被黑色的貼膜完全封死,看不到一絲外面的光線,只有車廂頂部一盞昏黃的小燈,照亮著我們幾張驚魂未定、寫滿不安的臉。
八個人一車擠在這封閉的鐵盒子里,呼吸都有些急促。
車子發動了,我能感覺到車隊在移動,后面似乎還跟著其他車輛,引擎聲隆隆作響,聲勢不小。
我們像被裝進密封罐頭的沙丁魚,在未知的軌道上被運輸。
以為會開很久,去到一個遙遠的地方。
我們都做好了漫長的心理準備。
然而,僅僅大約半個小時左右,顛簸的車身猛地一頓,停了下來。
引擎熄滅,周遭陷入一片死寂。
這么快?
所有人都愣住了,面面相覷,不安在沉默中發酵。
這么快就到了?難道……新園區離舊園區其實并不遠?
車門被從外面拉開,刺目的手電筒光晃了進來。
“下車!快點!”陌生的看守厲聲喝道。
我們一個接一個,跌跌撞撞地爬下車。
夜晚的冷空氣撲面而來,我下意識地抬頭打量四周——
高聳的、纏滿猙獰鐵絲網的水泥圍墻,慘白的探照燈光束在夜空中交叉掃射,樣式雷同的丑陋廠房建筑,空氣中隱約飄散的、熟悉的壓抑和頹敗氣息……
新園區,和之前我們拼死想逃離的那個地方,在外觀上,竟沒有太大區別。
依舊是牢籠。
只是看守的面孔換了一批,門廊上的標志略有不同,管理從“刀哥”換成了“眼鏡蛇”。
那股剛剛因為“離開”而升起的一絲絲微弱的希望,如同被針扎破的氣球,迅速干癟下去。
只是從一個地獄的格子間,被轉移到了另一個,或許更先進、更冷酷的格子間。
林曉的手再次用力握緊了我的手,我回握過去,彼此都從對方冰涼的掌心里,感受到了相同的絕望和……不甘。
我們這群人像待轉移的貨物,被驅趕著走進新園區的大門。
眼前是三棟建筑,一棟獨立的三層小樓,外觀看起來稍顯規整,可能是管理人員的住所或辦公區。
另外兩棟是緊密貼連在一起的五層樓,灰撲撲的水泥墻面,密密麻麻的窗口,在探照燈下投出巨大的陰影,透著熟悉的壓抑感。
沒有預想中的“迎新”,也沒有眼鏡蛇的訓話。
一個穿著 pOlO 衫、看起來三十多歲、面容甚至稱得上和氣的男人迎了上來,他身后跟著幾個同樣穿著便裝但眼神銳利的看守。
“大家一路辛苦。”
男人開口,聲音平穩,臉上帶著恰到好處的微笑。
“我是阿華,負責大家在新園區的日常管理和生活安排。以后有什么事,可以找我。”
他語氣客氣,姿態甚至有些謙和,與舊園區強哥、刀哥那種**裸的兇暴截然不同。
但這客氣,反而讓人心里更沒底,像裹著糖衣的毒藥。
阿華領著我們去宿舍。
女生宿舍安排在貼連的其中一棟樓里,依舊是四人間,但走進去,環境確實比舊園區好了不止一點——墻壁是新刷的,隱約還能聞到涂料味。
四張嶄新的上下鋪鐵床,鋪著統一的、雖然廉價但干凈的藍白格子床單和薄被;每人還有一個小柜子,一張小桌子和一把塑料凳。
甚至角落里還擺著一個風扇。
對比如同豬圈的舊宿舍,這里簡直算得上“標間”。
男生宿舍在另一棟樓,據說是八人間,條件想必也類似。
阿華站在宿舍門口,依舊帶著那副和氣的笑容,對我們說。
“來到了新園區,大家就是一個大家庭的人了。過去有什么不愉快,都忘掉。園區給大家提供最好的吃住條件,就是希望你們安心工作,不要再有那些亂七八糟的想法。”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我們每一張寫滿疲憊和警惕的臉,聲音溫和的說道:
“所以,給你們最好的,你們也要爭氣,多多為園區創造價值才行。今天晚上好好休息,明天會給大家安排各自的工作崗位。希望大家都能在新環境里,有新的開始。”
說完,他點了點頭,留下兩個看守在樓道里,便帶著其他人離開了。
門關上,宿舍里只剩下我和林曉,還有另外兩個陌生的、同樣眼神惶惑的女生。
分配是按進樓的順序來的,我和林曉恰好被安排在了同一間。這或許是不幸中的萬幸。
我們沉默地各自選了下鋪,林曉靠門,我靠窗。摸著身下嶄新的、卻依舊冰冷的床單,環顧這間整潔得有些刻板的“新宿舍”,我和林曉對視一眼,都在對方眼中看到了深深的疑慮和不安。
最好的吃住?
一個大家庭?新的開始?
這些詞語從阿華嘴里說出來,輕飄飄的,卻比強哥的棍棒和辱罵更讓人脊背發涼。
怎么可能這么好。
明天的工作安排,會是什么?眼鏡蛇的“新園區”,到底藏著什么新把戲?
躺在堅硬的床板上,身體的疲憊達到了頂點,不知不覺也睡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