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九點,到了下工的時間,我關了電腦準備回宿舍,臨走前看向林曉的位置,她不在。
回到宿舍的床鋪空了一張,林曉也沒回來。我盯著那張空蕩蕩的床板,心里像壓了塊濕冷的布,沉甸甸的。
我嘆了一口氣,下午的時候刀哥去找她,現在不用想也知道,她又被刀哥帶走了。
這園區里的規矩,我們這些底層人再清楚不過,反抗是沒用的,只能認命。我攥了攥拳,終究也只能在心里默默同情她,不敢繼續想下去。
沒過一會,宿舍門被推開,小雅和張晴雨回來了。
張晴雨的狀態也很糟糕,臉上紅紅的, 明顯腫了起來,眼睛里眼淚汪汪。她走路都有些踉蹌,像是虛脫了一樣。一看就是受了天大的委屈。
我扶住她,低聲問怎么回事。
“晴雨,你這是怎么了?”
張晴雨抽抽搭搭的,好半天才哽咽著說清楚。
“就……就因為在軟件上改錯了一個數字,紅姐看到了,當著好多人的面把我罵得狗血淋頭……直接就扇了我幾十個巴掌……后來主管過來,說我太蠢,又踹我…”
我看著她紅腫的臉頰,心里泛著酸,卻也只能拉著她的手,輕聲安慰:“沒事了沒事了,先去用冷水敷敷臉,消腫快。別往心里去,下次仔細點就好。”
我遞了張紙巾給她。
轉過身,背對著她們,心里明鏡似的——哪是錯個數字這么簡單。
下午紅姐在刀哥這兒碰了一鼻子灰,一肚子火氣沒處撒,正憋著股勁兒想找人發泄,張晴雨偏偏撞在了槍口上,成了那個倒霉的出氣筒。
這園區里,底層“豬仔”的尊嚴和感受,從來不在管理者的考慮范圍之內。
第二天上班的時候,林曉還是沒有出現。
她的工位空著,像是一個不詳的符號。我不禁有些擔心她。今天怎么沒在呢? 是被刀哥派去做什么特殊任務了?
還是……因為犯了什么事而被懲罰了?各種可怕的猜測在我腦海里翻騰。
就在我心神不寧,這種思考的空檔, 辦公區的鐵門突然被猛地撞開!
砰一聲巨響!
有個男孩被粗暴地推了進來, 重重地倒在地上,發出一聲悶哼。他看起來狼狽不堪,身上沾滿塵土。
看守還跟進來,不耐煩地踹了他一腳, 罵道:“廢物!滾進去!”
然后看守問刀哥:‘刀哥,這個人怎么處理?’
刀哥正煩著, 掃了一眼地上的男孩,沒好氣地啐了一口:“‘不要的臭魚爛蝦給老子送回來了!’ 媽的,當老子這里是垃圾回收站嗎?!”
刀哥罵了兩句, 越看越氣,然后看地上的男孩更不順眼了。
那男孩蜷縮在一起,不敢出聲,也不敢動, 像一只等待最終裁決的羔羊。
我看了幾眼那個蜷縮在地上的男孩,越看越眼熟。
我仔細回想,心頭猛地一凜,好像是前幾天和呂方一起來的那個! 就是那個看起來怯生生、一直緊跟著呂方的年輕男孩!
應該在博彩組才對,剛來的第一天他就被帶走了去了博彩組,他居然被退回來了?
聽刀哥的意思應該是紅姐不要的人扔給他了。
因為“不合格”被像處理垃圾一樣退了貨?
他被強哥粗暴地拎起來,安排在一個距離我不遠的空位上。 那工位之前的主人,不知道是消失了,還是“高升”了。
強哥簡單跟他說了幾句, 語氣極其不耐煩。
那男孩坐在電腦前,眼神空洞。
一上午的時間,他幾乎沒什么動靜。
監工巡視過來,看到他這副蠢樣,二話不說,挨了好幾下打, 后腦勺、后背,被橡膠棍抽得砰砰作響。
他只是縮著脖子硬扛,連哼都不敢哼一聲。
最后,氣的強哥親自過來,看到他那副死氣沉沉的樣子,直接給了他一腳,把他從凳子上踹下去。
男孩摔在地上,發出一聲悶響,依舊沒什么反應。
強哥嘴里罵罵咧咧的, 唾沫星子幾乎噴到男孩臉上:“沒用的廢物!真是爛泥扶不上墻!過來了也是浪費糧食!”
他越說越氣,似乎想起了什么,對比之下更是火冒三丈:“同樣是東北人,怎么差這么多?!啊?和他一起來的那個人都當上組長了!做出成績了!你他媽卻是這個樣子!真是個傻B!”
這句“同樣是東北人”像一根針,狠狠扎進了那男孩的心里。
我看到他身體幾不可察地顫抖了一下,原本死寂的眼神里猛地迸發出一絲極其強烈的屈辱和……憤怒?
他緊緊攥著拳頭, 指關節因為用力而泛白,手臂上的青筋都凸了起來。那是一種幾乎要爆發的怒火。
但是不敢做出什么動作,也不敢說話。
他深知在這里,任何反抗都只會招致更殘酷的對待。
他就那么低著頭,蜷縮在地上吞咽著羞辱。
我看著這一幕,心里五味雜陳。
這個男孩,或許曾經也懷揣著打工賺錢的簡單夢想,卻被所謂的“老鄉”呂方親手推入火坑。
如今,那個背叛者風光無限,而他這個受害者,卻成了人人可欺的“棄子”,甚至連憤怒的資格都沒有。
呂方的“成功”,是建立在對同鄉、對他人徹底的背叛和利用之上的。
男孩被拎到旁邊打了一頓,打完又被拎回來了。
強哥臨走前,對旁邊的男人吼道:‘你監督他!’
旁邊的人答應得好,‘哎,好嘞強哥,您放心!’ 臉上堆著諂媚的笑。
然而,等強哥一走,那男人臉上的笑容瞬間消失, 他斜睨了一眼旁邊瑟瑟發抖、眼神空洞的男孩,對他愛答不理, 甚至嫌棄地往旁邊挪了挪凳子,仿佛靠近都會沾染上晦氣。
他只是敷衍地指了一下屏幕:“就按話術發,別他媽傻坐著。”然后便不再理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