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三天,我把自己熬成了一具行尸走肉。
追上去五萬。
又追上去八萬。
最后一天還差十二萬。
最后一天早上,我對著鏡子洗臉的時候,手都在抖。
是怕,也是那種累到極點的抖,像全身的零件都松了,隨時會散架。
我深吸一口氣,拍拍臉,去上工。
一切和平時一樣。
可我知道,這是最后一天。
到今晚十二點,業績截止。
我打開電腦,盯著屏幕上的數字。
我和第三名。
差十二萬。
十二萬。
我深吸一口氣,打開聊天窗口,開始敲字。
第一個客戶,頭像灰色,不在線。
第二個客戶,回了個“再想想”。
第三個客戶,聊了二十多分鐘,先是充了兩千,然后又充了三千,最后充值了五百。
總充值了五千五。
可照這個速度,打到明天也追不上。
我的手心開始冒汗。
第四個客戶,聊了半小時,充了一萬。
一萬。
不夠,遠遠不夠。
我盯著屏幕,腦子飛快地轉。
還有誰?還有哪個客戶能榨出錢來?
我想起上個月充值過的一個客戶。
那個老頭,上個月充了十幾萬的那個。
他兒女都在國外,一個人在家,寂寞得很,每次聊天都能聊半天。
他叫我“小美女”,說把我當閨女看。
上個月他充得差不多了,幾乎都輸光了。
我點開他的頭像,發過去一句問候。
“叔,最近咋樣?”
他回得很快:“小美女!叔正想你呢。”
聊了十分鐘家常,我開始切入正題。
“叔,我跟您說個好消息,”我敲字的速度很快。
“咱們平臺這個月有個活動,今天最后一天。充值滿十萬送黃金會員,福利特別好。您要是有閑錢,趕在今天充上,正好能趕上。”
他猶豫了一下。
“十萬啊……有點多……”
我說,“這個活動真的難得,錯過就沒了,或者少充點也行。”
他沉默了幾秒。
“行吧,叔信你。充多少?”
我的心跳快了一拍。
“越多越好,現在福利好,叔,您能充多少?”
“行,那就十萬吧,玩兩把試試手氣,這次再輸可不玩了。”
“好的,叔,我馬上給您操作!您稍等!”
我差點從椅子上跳起來,十萬足以解決我的燃眉之急。
我飛快地操作著,手指都在抖。
屏幕上跳出充值成功的提示——十萬到賬。
十二萬夠了,現在剛好超過第三名了,我立刻打開業績排行。
可看到排行的一瞬間,我愣了。
第三名也多了兩萬業績。
應該是他剛剛找人充值的。
這下又差了兩萬。
我盯著那個數字,手抖得更厲害了。
還有誰?誰能再擠出兩萬?
我翻著客戶名單,一個頭像一個頭像地看。
能充的早就充完了,剩下的那些,幾百塊都費勁。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
九點。
十點。
過了12點,這個月的業績就截止了。
就差兩萬。
兩萬塊。
我盯著那個數字,眼睛發酸,發澀,發疼。
旁邊的人越來越少。
晚上十點之后,白班的陸續走了。
可我沒走。
老趙也沒走。
我們幾個,第二、第三、第四、第五——全都沒走。
兩個小時的時間,就有可能被超過。
誰都不敢走。
我繼續盯著屏幕,繼續給客戶發消息。
可那些人要么不玩,要么回個“明天再說”。
明天。
明天就來不及了。
十一點,還有一個小時。
我盯著屏幕上的數字,手心全是汗。
就差一點點。
我轉過頭,看向老趙。
他正盯著自己的屏幕,臉上看不出表情。
他是第六,差得更遠,但是他也想賭一把。
我也想賭一把。
也許這是我唯一能逃出去的機會,我絕對不能放棄。
“老趙。”我壓低聲音。
他轉過頭,看著我。
“商量個事。”
他挑了挑眉毛,沒說話。
“你手里有沒有能充值的客戶?”
我的聲音壓得更低。
“推一個給我,讓我追上這兩萬。”
他盯著我,那目光里有點什么,是警惕?還是算計?
“憑什么?”他似乎還在計較上個月我拒絕他的事。
我緊張的搓了搓手,說道:
“我當上第三,這個月的積分全都給你。一分不留。”
他愣了一下。
“全給我?”
“對,全給你。”
我說,“我只留現金打回家就夠了。積分你拿去換東西,換錢,隨便你。”
他看著我,沒說話。
我知道他在想什么,這筆買賣太合適了。
他一個已經沒希望的人,推一個客戶給我,就能拿到我所有的積分。
上萬的積分,夠他花幾個月的。
但是風險,也有。
把客戶推給別人,在園區里是違規的。
被發現的話,輕則扣業績,重則挨罰。
可那些打手,誰有工夫去查這個?只要我倆不說,沒人知道。
而且他上個月就已經要了別人的業績。
他膽子夠肥,應該不會怕這個。
他盯著我看了幾秒。
然后他轉回去,在電腦上敲了幾下。
屏幕上彈出一個窗口,一個客戶編號。
“密碼六個零,”他頭也不回,聲音壓得很低。
“這人還有點錢,能充多少看你本事。”
我看著那個編號,心跳快了一拍。
“謝了。”
他沒說話。
我立刻轉回去,開始操作。
二十分鐘后,屏幕上跳出一筆充值,五萬。
我靠在椅背上,長長地吐出一口氣。
成了。
我真沒想到,老趙推給我的這個客戶居然能充值這么多。
他看著我的電腦,似乎連他自己都沒想到。
這個人居然能一次充值五萬。
如果這筆錢給他的話,他距離第五名也更近了。
目前我排到了第三。
最后10分鐘,我一邊盯著電腦,一邊繼續聊客戶。
最后1分鐘的時候,緊張的不行。
生怕最后一刻被人超過。
23:57
23:58
23:59
凌晨十二點,我握緊拳頭,激動的想跳起來。
我真的到了前三。
與此同時,工作間里突然有人吼了一聲。
“操!”
所有人都抬起頭,往那邊看。
好像就是第四名,是個瘦瘦的男的,他站在自己工位前,盯著屏幕,臉漲得通紅。
“憑什么?!”他又吼了一聲,聲音劈了。
“就差三萬!三萬!”
他猛地轉過頭,瞪著這邊。
我不知道他在瞪誰,可能是在瞪我,可能是在瞪那個屏幕上的數字。
“啊....為什么,就差三萬!”
值夜班的打手從門口走進來,手里的電棍噼啪響了兩下。
“喊什么喊?!”
男人僵住了。
打手走到他面前,低頭看著他。
“再喊一句試試?”
男人的嘴張著,喉嚨里像有什么東西卡住了。
他沒再喊。
就那么站著,站著,然后慢慢蹲下去,抱著頭,肩膀一抖一抖的。
打手看了他一眼,罵了一句“有病”,轉身走了。
工作間里安靜下來。
一切似乎都已經塵埃落定。
我收回目光,盯著灰掉的屏幕。
我們現在的心理,和那些賭博的人有什么區別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