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找琪琪問問。
這個念頭一冒出來,就壓不下去了。
王姐的事像一根刺扎在心里,越扎越深。可我不能直接去問王姐,那等于找死。
我只能找琪琪,最近她和王姐接觸最多,她們一起商量過逃跑計劃,沒準她應該知道點什么。
可我不能貿(mào)然去找她。
現(xiàn)在這種時候,誰和誰多說一句話都可能被盯上。
舉報有獎,老張那樣的就藏在人群里,誰知道還有多少個?
萬一我找琪琪的時候被人看見,萬一傳到王姐耳朵里,她污蔑我怎么辦。
我不敢往下想。
但不去問,我心里又堵得慌。
那根刺一直在那兒,扎著,疼著,提醒我:你身邊有人是鬼。你差點也被賣了。你還在和她一個屋睡覺,一個桌吃飯。
那個給我倒水喝的人。
那個扶我回宿舍的人。
那個拍著我肩膀說“保重”的人。
居然是我們之中的內(nèi)鬼。
我縮在工位上,盯著電腦,腦子里翻來覆去就是這些。
鍵盤聲噼里啪啦響著,老趙在旁邊敲字,澤禹在背話術,一切似乎都和平時一樣。
我抬起頭,往琪琪的工位那邊看了一眼。
她在后排,隔著幾排電腦,只能看見半個腦袋。
她低著頭,不知道是在干活還是在發(fā)呆。
這幾天她一直這樣,蔫蔫的,不怎么說話,吃飯也是一個人坐在角落。
她心里肯定也難受。
被扔下的人,誰不難受?
我得找個機會。單獨的機會。不能被任何人看見的機會。
下午的時候,機會來了。
琪琪起身往廁所走。
我等了幾秒,也站起來。
低著頭,慢慢往外走,盡量不引起注意。
走廊里有個打手站在拐角處抽煙,我沒看他,徑直走向廁所。
廁所里沒有其他人。
琪琪站在水池邊,對著鏡子發(fā)呆。她聽見腳步聲,轉(zhuǎn)過頭,看見是我,愣了一下。
我走過去,站在她旁邊,擰開水龍頭洗手。
水聲嘩嘩的,能蓋住說話的聲音。
“琪琪,”我壓低聲音,眼睛盯著鏡子里的她,“我想問你點事兒。”
她看著我,似乎不想和我說話。
然后她直接叫我周程程。
不是“程程姐”,是“周程程”。
那三個字從她嘴里說出來的時候,像三塊冰,硬邦邦地砸過來。
“周程程,我不想跟你說話。”她說,眼睛盯著我,里面全是紅血絲。
“要不是因為你,我不會被阿平他們排除在外。”
我愣住了。
“你這話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
她冷笑了一聲,那笑容難看得要命,嘴角扯著,眼睛里卻沒有一點笑意。
“都是因為你出爾反爾。”
“我沒有。”
我說,聲音壓得很低,但很急。
“我很早就說了不參與計劃,那天在食堂我就告訴你們了。我退出了,就沒再摻和過任何事。”
琪琪看著我,沒說話。
我往前湊了一步,壓低聲音:“反倒是王姐——她和我說不參與了,結果你們走得那么近。吃飯坐一起,說話湊一堆,她到底什么時候摻和進來的?”
琪琪的臉色變了。
那變化很明顯,是驚訝。
她愣了一下,眉頭皺起來,像是沒聽明白我在說什么。
“你在說什么?”她的聲音也壓低了。
“王姐一直都參與啊,她從來沒說退出,她知道所有的計劃。”
果然。
雖然早就猜到了,但真從琪琪嘴里聽到這句話的時候,我心里還是沉了一下。
是我想的這樣。
王姐一直在騙我。
從那天晚上她說“不走了”開始,就在騙我。
“那阿平他們改時間的事,”我看著琪琪。
“為什么沒告訴你?當天晚上王姐和你說什么了?”
琪琪的臉垮下來。
她低下頭,盯著水池里的水,聲音悶悶的:“我不知道……阿平好像對王姐印象不好,但是并沒有排除王姐。我以為還是下周,誰知道他們偷偷改了時間……”
她抬起頭,眼眶又紅了。
“早知道當天我就不提前回宿舍了。我肚子疼,真的就是肚子疼,想回去躺一會兒……誰知道他們那天晚上就動了……”
我看著她,心里亂成一團。
阿平對王姐印象不好,這是肯定的。
王姐那人,表面上和和氣氣的,但阿平那種人精,估計早就聞出點味兒不對,可他沒有明面上排除王姐。
但改時間這事,只告訴了那幾個跟他走的人。
琪琪碰巧被扔下了,王姐是百分百會被扔下的。
可琪琪不知道王姐有問題。她以為王姐跟她一樣,是被扔下的倒霉蛋。
“琪琪,”我開口,想說什么,但她打斷了我。
“都是因為你。”
她又說了一遍,這次聲音更大了點,帶著顫。
“王姐說因為你出爾反爾,阿平他們就不敢信我了,要不是你出爾反爾,他們不會懷疑我,不會偷偷改時間——”
我腦子里嗡的一聲。
王姐說的。
王姐是這么跟她說的。
我張了張嘴,想反駁,想告訴她王姐在騙她,想告訴她王姐才是那個有問題的人,可話到嘴邊,猶豫了兩秒。
走廊里有腳步聲。
有人往這邊來了。
琪琪也聽見了。
她往后退了一步,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復雜得要命——恨,怨,還有一點說不清的東西。
然后她轉(zhuǎn)過身,往外走。
“琪琪。”我在她身后叫住她,聲音壓得極低,幾乎是用氣聲說的。
“小心王姐。小心點。”
她的腳步頓了一下。
沒回頭。
然后她走了。
我站在水池邊,聽著那個腳步聲越來越遠,混進走廊里別的腳步聲里,分不清了。
水還在流,嘩嘩的。
我關掉水龍頭,抬起頭,看著鏡子里的自己。
鏡子里的那個女人臉色慘白,眼睛底下青黑一片,嘴唇干裂著。
我嘆了一口氣。
王姐從一開始就在騙我。
她是內(nèi)鬼。
她留在我們中間,就是為了等一個舉報的機會。
只是晚了,阿平他們跑了,她沒拿到那份錢。
琪琪什么都不知道。
她還以為王姐跟她一樣是被扔下的,還以為我是那個害她被排除的罪人。
王姐把一切都推到我頭上了。
我想笑,笑不出來。
想哭,也哭不出來。
我往回走。
走廊里空蕩蕩的,只有那個打手還站在拐角處抽煙。
他沒看我,我也沒看他。
我低著頭,慢慢走回工位。
坐下來的時候,老趙看了我一眼。
我沒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