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過了一周。
園區里沒什么大事兒,就是每天照常上工、下工、吃飯、睡覺。
打手們的巡邏還是那樣,阿華偶爾來轉一圈,大多數時候是光頭在盯著。
唯一的聲音就是新人挨罵。
那個澤禹,坐在老趙身后,啥也沒學會。
也不能說啥也沒學會,是學了,但跟沒學一樣。
那些話術他背了忘,忘了背,背完再用的時候又全亂套。
老趙一開始還耐心教,后來也懶得管了,反正教了也白教。
我們的業績每天都更新在電腦上。
是閑的點開看了一眼,我確實被驚到了。
排行榜上,澤禹的名字在最后一名,后面跟著的數字是五百塊。
五百塊。
倒數第二名是五千六,是那個阿平,兩個人的差距差了十倍還多。
倒數第三名是琪琪,八千五。
他說阿平的業績這么低,可能是因為忙著最近的計劃。
人家本來就打算逃跑,沒打算著做業績。
但是這個澤禹并不在逃跑計劃里,每天就是工作也不需要想別的事,可是連小盤最基礎的都做不好,哪怕拉兩個人都不至于才五百塊。
這個數字光頭自然也是看到了。
光頭叫了兩名打手過來,站在澤禹旁邊,三個人臉都綠了。
雖然說每個月月底才是業績結算日,但是這個數字簡直太難看了。
他把澤禹從椅子上拎起來,二話不說就是一頓揍。
橡膠棍抽在身上,啪啪響,澤禹疼得嗷嗷叫,縮成一團抱著頭。
“五百塊?!你他媽在這養大爺呢?!”打手邊抽邊罵。
“一個月給你吃給你喝,你就給老子掙五百?五百塊夠不夠你一天飯錢?!”
澤禹哭得稀里嘩啦,嘴里喊著“我錯了”、“我下次努力”,但打手根本不聽,又抽了十幾下才停手。
打手喘著粗氣,轉過頭看向老趙。
老趙坐在那兒,臉繃得緊緊的,沒吭聲。
“你,”打手指著老趙,“你是怎么教的?”
老趙張了張嘴,想說什么,又咽回去了。
旁邊另一個打手走過來,拍了拍同事的肩膀:“算了,笨人就是這樣,可能不是教的問題。”
他看了老趙一眼,語氣不善,“以后上點兒心,再這樣,連你一起收拾。”
老趙點點頭,沒說話。
打手又罵了幾句,走了。
等他們走遠,老趙才長長地吐了口氣,轉過頭看著我,眼里全是無奈。
“我他媽招誰惹誰了?”
他壓低聲音說。
“這人就是個榆木疙瘩,我嘴皮子都磨破了,他愣是記不住。我能怎么辦?把他腦子撬開往里塞?”
我看著他,也不知道該說什么,只能安慰:“忍忍吧,有什么辦法?就當……就當你倒霉了。”
老趙苦笑了一下,沒再說話。
澤禹還趴在地上,渾身是傷。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慢慢爬起來,挪回椅子上坐著。
他低著頭,不說話,肩膀一抽一抽的。
這么多天了,再傻的人也早就明白了。
他剛來的時候還天天念叨著“我媽會救我”、“我女朋友有錢”。
后來找打手問過一次,說他媽打了七十萬,能不能放他走,結果就是被打了一頓。
從那以后,他就不怎么說話了。
像是認命了。
中午吃飯的時候,他跟著老趙一起去的食堂。
老趙走在前頭,他跟在后頭,像個影子。
他每天都跟著老趙,因為除了老趙沒人搭理他。
我端著餐盤坐他們旁邊那桌,正好能看到他。
他今天吃得特別少。
以前都是三碗米飯打底,今天只盛了一碗,還剩下大半。
他低著頭,用筷子扒拉著那點菜,半天才往嘴里送一口。
然后我看見他肩膀抖了一下。
再一看,他在哭。
不是嚎啕大哭,就是無聲地流眼淚。
眼淚掉進飯里,他就著眼淚把飯扒進嘴里,也不擦,就那么吃。
我看著他那樣子,心里忽然有點不是滋味。
可憐,是真可憐。
但可憐之人必有可恨之處。
他家條件應該不差,放著好好的日子不過,非要來這兒,有女朋友還來找什么“**姐”,千里迢迢跑到這種地方來。
他媽那么大年紀了,到處借錢給他湊七十萬,他呢?被騙了還在這兒哭。
哭有什么用?
他吃了幾口,放下筷子,抬起頭往窗外看。
食堂的窗戶是園區里最寬敞的,大片的陽光從那兒透進來,在地上鋪成亮堂堂的一塊。
他盯著那片陽光發呆,眼睛直直的,不知道在想什么。
是想起外面的世界了吧。
那個有陽光、有自由、不用挨打的世界。
他看了一會兒,嘆了一口氣,收回目光。
然后他愣住了。
整個人像被點了穴一樣,僵在那兒,眼睛直勾勾地盯著一個方向。
我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
五樓的那幾個人正端著餐盤往門口走。
她們吃飯的時間不固定,很少能跟樓下的人碰到一塊兒。
今天也是巧了,正好這個點下來。
走在最前面的那個,披著頭發,穿著稍微好一點的衣服,臉上還化了點妝。
澤禹看見她,立刻伸手指著那個方向,手指都在抖。
“波……波姐……”
他的聲音發顫,像從牙縫里擠出來的。
還沒等我們反應過來,他已經站起來,朝那邊沖過去了。
小波正低著頭往外走,忽然被一個人攔住,嚇了一跳。
“**姐,真的是你。”
小波愣住了,一時間沒認出來眼前這個邋遢的男生。
畢竟在手機那頭兒,澤禹曾是個穿著干凈的公子哥。
等看清是誰,她的臉色刷地變了,不是怕,是那種“糟了”的表情。
澤禹一把抓住她的胳膊,抓得死死的,眼眶通紅,聲音又尖又抖:“**姐!你怎么在這兒?!你為什么要騙我?!為什么?!”
小波掙了一下,沒掙開。
她臉上的表情迅速調整過來,變成一臉茫然:“你誰啊?我不認識你。”
“不認識?!”
澤禹的聲音都劈了。
“我給你刷過那么多禮物!你說你喜歡我,你說讓我來找你!你給我發定位!你說招待我!你怎么可能不認識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