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失眠的徹底。
腦子里像有兩個人在打架。
左邊那個說:林曉是你最好的朋友,她救過你,她不會害你,聽她的沒錯。
右邊那個說:這是很好的機會,別錯過了,你甘心一輩子待在這兒?
林曉為什么不說原因?
這個問題像一根刺,扎在我腦子里,怎么都拔不出來。
如果她說了原因,哪怕那個原因再離譜,我也有個判斷的依據。
可她什么都不說,只讓我相信她。
相信她。
我當然相信她。
我們一起經歷過那么多事,她幫過我多少次,我心里有數。
可相信她和相信這個機會,是兩回事啊。
左腦右腦打到后半夜,我終于迷迷糊糊睡著了。
夢里全是林曉那雙眼睛,還有琪琪的眼神,兩張臉在我眼前晃來晃去,晃得我頭疼。
第二天起來,眼睛腫得像桃子。
王姐看了我一眼,沒說話。
她大概以為我是在擔心逃跑的事,不知道我心里其實是在糾結要不要逃跑的事。
上工的時候,我又往組長的位置看了好幾眼。
林曉坐在那兒,和平常一樣,低著頭看電腦,偶爾抬頭掃一眼。
她沒往我這邊看。
我知道她不會看。
該說的話她已經說了,剩下的我自己決定。
可我怎么決定?
一上午心不在焉,又被老趙斜了好幾眼。
中午吃飯的時候,我端著餐盤往食堂走。
心里還亂著,沒想好到底該怎么決定,畢竟決定著生死。
剛坐下沒一會兒,就看見琪琪和平頭端著餐盤朝我走過來。
他們走得不快,但目標很明確,就是沖著我來的。
琪琪臉上帶著一點笑,還有些緊張和興奮。
平頭還是那張倔強的臉,看不出什么表情。
他們似乎要跟我說計劃了。
我扶著餐盤,手指僵在那兒。
腦子里那個打架的聲音又響起來。
聽還是不聽?
如果我不走,那我該知道他們的計劃嗎?
可如果我不聽,他們要怎么想?好不容易把我拉進來,現在我說不聽就不聽?
平頭已經走到我面前了。他張了張嘴,剛要開口。
“王姐來了。”
我打斷他。
我也不知道自己為什么會說這句話。也許是還沒想好,也許是下意識想拖延。
我指了指食堂門口,王姐正端著餐盤在打飯,低著頭,沒往這邊看。
平頭和琪琪同時回頭看了一眼。
“如果你們要帶上她,”我說,聲音有點干,“把計劃告訴她吧。”
琪琪愣住了。
她轉過頭看著我,眼里全是疑惑:“姐,你什么意思?”
我看著她,那雙亮得嚇人的眼睛,心里忽然很難受。
可有些話,必須說。
就在這一瞬間我決定了,
“我不走了。”我說。
琪琪的眼睛瞬間瞪大。
平頭也愣住了,他看看我,又看看琪琪,像是在問:怎么回事?不是你說她同意了嗎?
“姐!”琪琪急了,聲音都壓不住了。
我示意她小聲點,她這才抑制住沖動,呼了一口氣。
“你……你不想走嗎?你不想逃出去嗎?為什么突然不走了?你反悔了?”
她一連串的問題砸過來,砸得我有點懵。
我當然想逃出去。
做夢都想。
可我更相信林曉。
雖然她沒說出原因,雖然我也在猶豫,但最后那一刻,我還是選擇了相信她。
這個決定做出來之前,我猶豫過要不要把林曉的話告訴她們。
可我想了想,還是沒說。
說了有什么用?她們會信嗎?
我自己都模棱兩可的,憑什么讓別人相信一句沒頭沒尾的話?
而且,萬一這話傳出去,傳到打手耳朵里,林曉怎么辦?
她現在雖然是組長,可那個位置多危險,我心里清楚。
算了。聽天由命吧。
“我有不得已的苦衷。”
我看著琪琪,努力讓自己的聲音穩下來。
“我退出這次計劃。但是你們放心,我絕對不會說出去。”
琪琪張了張嘴,想說什么,又說不出來。
平頭站在她旁邊,眉頭皺得能夾死蒼蠅。
他們倆大概從來沒想過,這個被他們費盡心思拉進來的人,會在最后一刻退出。
食堂里人來人往,沒人注意我們這一角。
但我知道,我們不能太過顯眼,容易被人看出來不對勁。
就在這時,王姐端著餐盤走過來了。
她打好了飯,正往這邊走,看到我們三個站在一起,然后走過來,在我旁邊坐下。
“都在呢。”
她說,語氣平平的,聽不出什么。
琪琪和平頭沒說話。
他們倆坐在那一動不動,我不知道該走還是該留。
猶豫了幾秒,還是開口了,這次是對王姐說的。
“我退出這次計劃。”
王姐看著我,眼里閃過一絲驚訝,但很快就消失了。
沒有等她追問,我站起來,端起餐盤。
“我吃完了,我去洗餐盤。”我說。
然后我轉身走了。
沒回頭。
我怕回頭看到大家的表情,我也怕我后悔。
我把餐盤放在水池里,擰開水龍頭。冰涼的水沖在手上,刺骨的冷。我低著頭,使勁搓那個掉漆的鐵飯盒,搓得手都紅了。
腦子里一片空白。
我不知道自己做得對不對。
也許林曉錯了,也許這次真的能逃出去。
可我沒法回頭了。
話已經說出去了,決定已經做了。
剩下的,就看她們的命了。
洗好餐盤,我轉身往回走。
沒在看她們那桌,什么計劃我不得而知,她們倆會不會和王姐說,我也不知道。
琪琪和平頭不會再來找我了。
他們的計劃里不會有我了。
那六個新人,加上王姐,如果他們愿意帶王姐的話,會繼續他們的計劃,而我,坐在工位上,等著林曉說的那個“走不出去”的結果。
我不知道那個結果是什么。
也許是真的逃不出去,也許是別的什么。
但我選擇相信她。
就這么簡單。
晚上回宿舍的時候,王姐走在我旁邊。
她一直沒說話,我也沒說話。
走到宿舍門口,她推開門,進去了,我跟在后面。
剛進屋她忽然回頭看了我一眼。
她說:“那個平頭,是個有主意的人。但主意太正的人,容易出事。”
心里忽然有點慌。
她這話是什么意思?是讓我別后悔,還是暗示我退出來是對的?
“王姐,你這話是什么意思?”
王姐搖搖頭。
“他們和我說了大概的計劃,我也退出。”
王姐也選擇退出,難道他們的計劃真的有問題嗎?
我并沒有追問是什么計劃。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聽著窗外的風聲。
很輕,很輕,像有人在遠處嘆氣。
我想起林曉那張瘦削的臉,想起她握著我的手說“相信我”。
可想起琪琪她問我“你不想逃出去嗎”。
兩個選擇,兩條路。
我選了一條。
不知道對不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