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工的時候比較忙,想的事情也會少一些。
我回到宿舍,安靜下來我又開始胡思亂想。
我剛來的時候我爸還在醫院里。
他本來就病著,醫藥費都是借的。
想著來這里賺點醫藥費,結果錢沒賺到,人也搭進來了。
被騙、被關、被當作生育機器、被弄得流產大出血。
我不知道什么時候眼淚流下來的。
等意識到的時候,臉上已經濕了一片。
宿舍里很安靜。
王姐和另一個女孩大概是睡了。
我拼命忍住,不敢發出聲音,只能用被子捂住臉,把眼淚蹭在又臟又硬的被套上。
有錢就好了。
有錢就不會被騙到這里了。有錢就能回去了。
有錢我爸的病就不用愁了。
就在我躲在被子里、咬著手背無聲地流淚時,走廊外面忽然傳來一聲尖叫。
是女生的聲音,尖銳、短促,像被什么東西嚇到,又像是被狠狠打了一下。
我猛地從被子里探出頭。王姐也坐了起來,和她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里看到了警覺。
另一個女孩也動了,側著身子,豎起耳朵聽。
我們誰都沒說話。宿舍里安靜得像墳墓,只有窗外隱約的風聲。
過了好一會兒,外面什么動靜都沒有。
我剛想開口問王姐是不是聽錯了。
“啊——!”
這一次更響了,更近了。
好是挨打的叫聲。
聲音持續了好幾秒,拖得很長,然后戛然而止。
我的心臟幾乎要跳出嗓子眼。
王姐已經下了床,赤著腳,躡手躡腳地走到門邊,貼著門縫聽動靜。
“聽到什么了?”我用氣聲問。
王姐沒回頭,只是搖了搖頭,肩膀繃得很緊。
又是一陣腳步聲,急促,雜亂,像是幾個人在走廊里拖動什么東西。
然后是一聲悶響,像重物落在地上。
接著,一切歸于寂靜。
那聲慘叫像一把鈍刀子,鋸在每個人心口上。
宿舍已經熄燈了,走廊里按規定是不許有人走動的,打手們這個點應該在樓下值班室抽煙喝酒。
那剛才的聲音是誰?被打的是誰?打人的又是誰?
我們三個人,誰都不敢再開口。
就那樣在黑暗里坐著,豎著耳朵,等著不知道會不會再響起的下一聲。
等了很久,很久。
什么都沒再發生。
清晨的走廊里稀稀拉拉的腳步聲,還有議論聲。
人群三五成群,壓著嗓子交頭接耳。
有人小聲嘀咕。
“……你聽見了嗎?”
“怎么可能沒聽見,叫得那么慘……”
“是咱們樓嗎?我聽好像是……”
“噓,別說了。”
我下意識放慢腳步,耳朵卻豎了起來。
就在這時,我的目光被隊伍側前方一小簇人吸引住了。
三個女孩,手牽著手,緊緊挽在一起,幾乎是貼成一團往前走。
她們低著頭,背微微弓著,腳步又碎又快,像三只受驚過度的雛鳥,拼命把自己縮進彼此的羽翼下。
是新來的那幾個。
少了一個。
四個女生只剩三個了。
她們三個全程沒有抬頭,沒有左顧右盼,沒有加入任何人的議論。
只是緊緊地牽著手。
隊伍繼續往前移動。
從操場路過的時候人群的議論聲又響起來了。
我下意識往操場中間瞥了一眼。
操場正中央,孤零零地站著一個人。
那是個中年男人,穿著綠色的打手制服,頭頂上舉著一個破爛的水盆。
盆里有水,地上也濕了一大片。
他舉著盆,手臂僵直,身體微微打晃。
距離太遠,只能看到他的頭低垂著,好像是我們樓層那個年紀最大的打手。
不知道他為什么被罰在這里。
和我有什么關系呢,我也不太好奇。
我走進了工作樓,一進門就看到了阿華。
他站在他那間玻璃隔間辦公室門口,臉色陰沉。
光頭正側著身子,微微弓著腰,陪在他旁邊,努力用一種輕快的、息事寧人的語氣說著什么。
“……華哥,您別生氣了,老王那邊也罰了,一大早就讓他去操場站著,盆也舉了,也冷靜了,一圈人都看見了,該有的規矩都立了。您消消氣……”
“消氣?”阿華打斷他,聲音不高,卻冷得像從冰窖里刨出來的。
“讓他站幾個小時就算懲罰了?我他媽少一個人,多少損失,你知道嗎?”
光頭連忙點頭:“是是是,華哥說得對,這損失……”
“我早就說過。”
阿華根本不看他,目光冷冷地盯著某個角落,像盯著什么臟東西,“不許在宿舍搞那些事情。我說過沒有?”
“說過說過,華哥一早就立過規矩的……”
“說過他還犯。”
阿華的聲音壓得更低,卻更讓人脊背發寒。
“他是不把我當回事,壞我的規矩?”
光頭抹了抹額頭,其實并沒有汗,但他還是做了那個動作。
“華哥,老王他也是……唉,怎么說也是園區老人了,跟過蛇爺的。他年紀也大了,這么站一晚上,還要舉著盆,恐怕支撐不住……”
阿華沉默了幾秒,面無表情。
“讓他好好冷靜冷靜。”
光頭立刻接話:“是是是,華哥說得對,是該讓他冷靜冷靜。您也別為這種小事兒生氣,氣壞了身子不值當……”
他邊說邊悄悄觀察阿華的臉色,見對方沒有繼續發作的意思,便小心翼翼地換了個話題。
“對了,華哥,今天是第三天了,那個女孩……十萬塊錢的事,您看還要不要?”
阿華捏了捏眉心,那動作里透出一種深沉的疲憊,又或者是不耐煩。
他沒看光頭,只是揮了揮手,像趕走一只蒼蠅。
“你看著處理吧。”
說完,他不再停留,轉身走進了玻璃隔間,把門帶上。
光頭目送他進去,臉上的諂媚慢慢收起來,換成了另一種精明的、公事公辦的冷硬。他轉過身,目光在人群里掃了一圈,最后定在幾個新人的方向。
“都過來。”
他的聲音不大,但透著不容置疑的命令感。
兩名打手立刻一左一右站到他身側。
幾個新人被驅趕著聚攏過來。
那三個牽著手的新來女生幾乎是擠成一團,頭埋得更低了。
光頭的目光像探照燈一樣,挨個掃過他們,最后定格在最中間那個人身上。
澤禹。
他被光頭盯著,像被蛇盯住的青蛙,喉結上下滾動,緊張的四處張望。
光頭掏出手機,在手里慢慢轉了一圈。
“小子。”他開口,聲音不高,甚至稱得上平和,“你,先來。”
澤禹的呼吸明顯急促了。
光頭看著他,不緊不慢:“問問你媽,那100萬,準備好了沒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