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工的哨聲終于響了,我們這些早班的人終于可以回宿舍休息了。
一天下來,我的腰背酸痛得像要斷掉,但至少今天又熬過去了。
幾個新人還在學習當中,不需要加班,跟著我們這些到點就下班的人一起往宿舍方向走。
澤禹是跟我一起出門的,就在我旁邊。
他似乎永遠不知道什么叫“看臉色”,什么叫“閉嘴”。
打手就在旁邊走著,他居然湊上去問:“大哥,我問一下,是不是只要有100萬,就能讓我回去?”
打手斜眼看他說:“對啊,100萬,你媽打過來,立馬放人。怎么,你覺得媽這么快湊齊了?”
“不是不是。”
澤禹連忙擺手,臉上居然還帶著點不好意思的表情。
“我是想……能不能再讓我打個電話?打給我女朋友。”
旁邊幾個打手聽到這話,互相交換了一個眼神,有人忍不住“嗤”地笑出了聲。
“喲,這時候還想對象呢?小子,你倒是個情種。”
澤禹被笑得有些窘迫。
“那倒不是。我,我女朋友有錢。我想早點拿到錢,早點回去。”
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認真,好像“女朋友有錢”這件事,跟他自己有什么關系似的。
其他幾個新人,聽到這話,臉上鄙夷的神色更重了。
那個板寸男孩甚至別過頭去,像是不愿意再多看他一眼。
打手大概是閑得無聊,想看看這出戲怎么演下去,竟然真的從腰間摸出一部網(wǎng)絡電話,在手里掂了掂。
“行,給你打一個。”
澤禹眼睛一亮,忙不迭地接過來,手指有些發(fā)抖地按下一串號碼。
他把電話貼在耳朵上,整個人都繃緊了,像一只等待喂食的狗。
一秒,兩秒,三秒……
電話那頭是漫長的“嘟——嘟——”聲,沒有人接。
澤禹臉上的期待一點點僵住,他不甘心,按了重撥。
又是同樣的“嘟——嘟——”。
還是沒人接。
打手不耐煩地一把將電話奪回去:“行了行了,沒人搭理你。還是指望你媽吧。”
澤禹愣愣地站在原地,手里還保持著舉電話的姿勢,過了好幾秒才慢慢放下來。
他沒說話,只是低著頭,跟在隊伍后面繼續(xù)走。
那個板寸男孩從他身邊經(jīng)過時,故意撞了他肩膀一下,沒道歉,也沒看他。
澤禹被撞得踉蹌了一步,也沒吭聲。
我對這個人真是無話可說。
還好他女朋友沒接這電話。
我收回目光,繼續(xù)往宿舍走。
這一夜睡得不太安穩(wěn)。不知道是因為白天太累,還是心里有事,翻來覆去總是半夢半醒。
第二天早上。
我揉著眼睛走到工作樓,在自己的工位上坐下,下意識地往旁邊瞥了一眼。
澤禹已經(jīng)坐在那里了。
老趙也剛來。
我看到澤禹的臉,愣了一下。
他左邊顴骨青了一大塊,眼尾也有些紅腫,像被人狠狠揍了一拳。嘴角也有點破皮,結了一層薄薄的血痂。他低著頭,難得地沒有東張西望,也沒有找人搭話。
老趙顯然也注意到了。
他看了澤禹一眼,沉默了幾秒,還是開口問了:“你臉怎么了?”
澤禹抬起頭,下意識地摸了摸顴骨,碰疼了,又趕緊縮回手。
“沒……沒事,昨天晚上打架了。”
打架?
我忍不住飛快地掃了一眼其他幾個新來的男生。
那個板寸男孩坐在斜對面,臉上干干凈凈,一點傷都沒有。
另外兩個男生的工位隔得遠些,但遠遠看去,也是毫發(fā)無損的樣子。
這叫什么“打架”?
分明是單方面挨揍。
老趙顯然也看出來了。
他沒戳穿,只是沉默了一下,然后說:“行了,別管那些了。昨天教你的那些話術,記住了嗎?過兩天開始試著上機了。”
說著,他把椅子往澤禹那邊挪了挪,指著屏幕上的文檔,壓低聲音說:“你看這段,開場白怎么講,你先……”
“我不想學這個。”澤禹忽然打斷他。
老趙的聲音戛然而止。
“我不想學騙人。”澤禹的聲音不大,但很倔。
“我媽已經(jīng)在湊錢了,我馬上就能回去。我學這個有什么用?”
老趙看著他,嘴唇動了動,像是想說什么,但最后什么都沒說。
他慢慢把椅子挪回自己的位置,轉回頭盯著自己的屏幕,手指落在鍵盤上,敲了幾下,發(fā)出單調(diào)的“嗒嗒”聲。
他沒再看澤禹一眼。
從早上開始,老趙就不再主動教澤禹任何東西了。
不是他不教,是澤禹不學。
這要是出了事兒,和老趙也沒什么關系,打手雖然交代了,奈何人家不愛學。
澤禹似乎也沒覺得有什么不妥。
他每天就那樣坐在工位上,對著黑漆漆的電腦屏幕發(fā)呆,偶爾東張西望。
打手從他身邊經(jīng)過時,有時會罵兩句:“看什么看,好好學。”
澤禹就縮縮脖子,等打手走了,依然故我。
他好像完全不擔心。
或者說,完全意識不到如果那100萬湊不齊,等待他的是什么。
他這種“不擔心”,到了晚飯時間表現(xiàn)得最淋漓盡致。
晚飯是我們一起去食堂吃的。
澤禹是第一個沖到打飯窗口的。
他端著盤子,打了滿滿一大盤米飯,又打了滿滿一盒菜,不夠,又跑回去加了兩勺米飯。
自打園區(qū)換成了阿華做主之后,吃的這方面倒是沒有太過苛待我們,每個人都能吃飽。
可是他一個人打的米飯堆得像小山一樣,確實有些夸張。
菜是那種不知道什么菜葉子煮出來的,他照樣往嘴里扒拉,大口大口,腮幫子塞得鼓鼓的,像餓死鬼投胎。
旁邊幾個新來的女孩,對著自己的飯盒,一口都咽不下去。
那個板寸男孩也是,低頭扒了兩口,就把筷子放下了,愣愣地看著飯盒發(fā)呆。
只有澤禹,吃得風生水起,嘴角沾著飯粒,渾然不覺。
我看著他那副吃相,忽然不知道該說什么。
說他沒心沒肺吧,是真沒心沒肺。
他媽在家里為那一百萬焦頭爛額,他女朋友連電話都不接了,他臉上還掛著昨晚挨揍的淤青,可他照樣能吃下三碗飯。
這種人……我真是沒見過。
可是話說回來,他能吃得下,是因為他還覺得自己能回去。
他還有希望。
他還有個會想辦法的媽,哪怕這希望再虛幻、再搖搖欲墜,那也是希望。
而其他人呢?
那幾個新人,被告知要交十萬。
沒人說交了十萬會放人,甚至沒人說交了十萬之后會怎樣。
他們只能照辦,讓家里人砸鍋賣鐵、把這筆錢匯進那個永遠查不到的境外賬戶。
然后他們會變成我們這樣的人,繼續(xù)在這里敲鍵盤,騙人,被抽血,被篩選,直到某一天沒了價值。
我們都一樣,上工,吃飯,睡覺,上工,吃飯,睡覺。
每天只有這三件事。
晚飯吃完,還要回去工作幾個小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