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刺耳的哨聲像往常一樣撕裂了短暫的、不安的睡眠。
我睜開眼,身體依舊沉重酸痛,腹部也隱隱作痛,但比起前幾天那撕心裂肺的劇痛和失血的虛弱,已經好了太多。
意識慢慢回籠。
我活下來了,變回了最普通的、也是最底層的“豬仔”。
我起身,看著搭在床頭欄桿上那套骯臟破爛、帶著大片干涸褐色血漬的衣褲,心里一陣抵觸和難堪。
穿著這身去上工,無異于向所有人宣告我經歷了什么,也可能會引來不必要的注意和羞辱。
就在這時,旁邊的王姐已經默默起身。
她看了我一眼,沒說話,轉身在她那個破舊的編織袋里翻找了一會兒,拿出一件洗得發白、有些寬大的舊襯衫和一條同樣樸素但干凈的褲子,遞了過來。
“換上吧。”
她低聲說,語氣平淡,卻帶著一種不言而喻的理解。
我鼻子一酸,接過衣服,低聲道:“王姐,謝謝。”
這份雪中送炭的情誼,在這冰冷的地獄里,重如千斤。
王姐給我的衣服雖然不太合身,袖子長了一截,褲腿也有些拖沓,但干凈,沒有異味。
我迅速換上,將我那身帶血的臟衣服卷起來,塞到了床鋪最里面,晚上回來再洗。
至少表面上,我和其他人看起來沒什么不同了,除了過分蒼白的臉色。
集合的哨聲再次催促。
我跟著王姐和宿舍里另一個女孩走出門,匯入走廊里麻木前行的人流。
身體還很虛,腳步有些發飄,我努力跟上隊伍,但因為動作慢了些,逐漸從隊伍前邊落到了中后段。
一個走在隊伍外側、負責驅趕的打手注意到了我的遲緩,他眉頭一皺,手里的橡膠棍不輕不重地敲在旁邊墻壁上,發出“啪”的一聲脆響,眼神警告地掃過我:“磨蹭什么!快點!”
我心里一緊,顧不上腹痛和虛弱,趕緊加快腳步,小跑了幾步重新跟上前面的人。
跑了兩步肚子就開始疼了,冷汗瞬間又冒了出來。
我知道,從現在起,我和他們再無區別,甚至因為“犯錯”和“失去價值”,可能處境更糟。
任何一點懈怠,都可能招來責罰。
優待那早已是昨日泡影。
穿過清晨依舊清冷的園區,走向那座如同怪獸巨口般的工作樓。
路過那排關押著有錢“肥羊”的房間時,我下意識地瞥了一眼。
門,竟然是開著的。
我心里咯噔一下,放慢了腳步,借著人群的遮擋,迅速朝里面望了一眼。
空的!
昨天還被關在里面的那幾個人,全都不見了!
房間里只剩下一些雜亂的腳印和丟棄的垃圾,人去屋空。
阿華把他們放了?
真的拿到贖金就放人了?
還是……像蛇爺擔心的那樣,“處理”掉了?
我來不及細想,已經被身后的人流推搡著走進了工作樓。
渾濁的空氣、熟悉的鍵盤敲擊聲和壓抑的氣氛瞬間包裹上來。
我找到分配給自己的工位僵硬地坐下。
剛一坐定,我習慣性地環顧四周,目光掃過一排排熟悉的、麻木的背影,卻忽然發現了幾個陌生的、顯得格外緊張和格格不入的身影。
他們坐在離我不遠的一排,眼神惶惑,時不時偷眼打量周圍的環境和那些穿梭巡視的打手。
正是那批廣西人里的幾個!
那個哭窮的小商人,還有另外兩個面熟的……
他們沒有被放走!而是被塞進了工作區,成了新的“豬仔”!
我的心沉了下去。
阿華果然沒有完全履行“拿錢放人”的承諾,或者說,只放走了像陳老板那樣“爽快”付足贖金的極少數?
剩下這些或許榨不出更多油水,或者家里沒能及時湊夠錢的人,就直接被轉化成了詐騙勞動力?
從“肉票”到“豬仔”,對他們而言,不過是換了一種被榨取的方式,從一次性勒索變成了長期壓榨。
我的目光繼續移動,落在了那排組長的位置上。
那里坐著三個人,其中兩個我不認識,她們都是阿華新提拔的。
而最中間組長位置上,坐著的,正是林曉。
她似乎正在低頭查看一份名單,側臉清瘦,表情專注而冰冷。
仿佛感應到了我的目光,她忽然抬起頭,視線精準地穿越嘈雜忙碌的人群,直直地落在了我身上。
她的眼神很復雜。
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目光在我身上那件不太合身的衣服和依舊蒼白的臉上停留了一瞬,隨即又迅速垂下眼簾,重新看向手中的名單,恢復了那副公事公辦、冷酷無情的組長模樣。
但那短短一瞬的對視,已經足夠讓我心悸。
林曉知道我經歷了什么,多虧她暗中幫過我。
我很想對她說聲謝謝,不止一聲謝謝,如果可以的話,這條命已經是她的了。
她一定是聽到了什么內幕,也許是從阿華身邊聽到的,有可能是在打手嘴里聽到的。
眼鏡蛇落幕了之后,紅姐在新園區的威望也沒了,那她之前的要的那些人,阿華自然不會幫她看著。
如果沒有林曉,我已經被帶走了。
阿華的園區,正在以更高的效率運轉。
工作間隙,壓抑的沉默被竊竊私語打破。
像我們這樣的底層“豬仔”,信息渠道極其有限,有些好信兒的,任何一點風吹草動都能成為談資。
關于我消失了這么多天這件事,自然也不例外。
我旁邊工位一個平時比較膽大、喜歡偷偷觀察的瘦高個男生,趁打手巡視到另一頭的空檔,身體微微后仰。
他用幾乎只有氣流的聲音對我快速說道:“喂,你這幾天去哪了。”
我們倆幾乎沒說過話,我只和左邊那個女生說過話。
我有些不確定他是否在問我,轉過頭看了他一眼。
他正直勾勾的盯著我,又問了一遍:“去哪了。”
…
“被關起來了。”
“這樣子啊。”他嘆了一口氣繼續說道:“我以為你也被送回國了。”
聽到送回國幾個字,我冷笑了一聲,說道:“怎么可能?”
“怎么不可能。”
“前幾天關在房里特有錢那幾個,不全放了。”
“都放了?”我有些驚訝。
“也不是,有幾個,家里錢磨磨唧唧沒打夠數,或者根本沒湊齊,直接被留這兒了,喏,”
他下巴極其隱晦地朝那幾個新面孔的方向點了點。
“就是那邊新來的幾個,看著年紀大的。”
果然,阿華不會做虧本生意,榨不出足夠贖金的,就直接轉化為長期勞動力。
“那……真有人被放走了?”
我忍不住也壓低聲音問,想起了那個最早打錢、被單獨“優待”的陳老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