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前三天,空氣里那股子焦躁和恐懼味兒更濃了。
不為別的,月底業(yè)績清算日到了。
這年關(guān),對有些人來說是道鬼門關(guān),對另一些人,說不定能撈著根救命稻草。
工作間的氣氛比平時更壓抑。
一大早,幾個打手就抬了塊寫了我們名字的大白板進來,咣當一聲杵在墻邊。
目光先掃過最底下那一片名單里,果然又有小敏。
我心里嘆了口氣,替她捏了一把汗。
再看中間段,我自己的名字掛在不上不下的位置,不算安全,但也暫時躲過了墊底的槍口。
松了半口氣,還剩半口堵在嗓子眼。
接著往上瞅。
夜班那幾個人的名字,像坐了火箭似的,蹭蹭往上躥。
林曉的名字赫然排在第五!
后面跟著的業(yè)績數(shù)字,比我高出好大一截。
她確實很拼,夜班熬得人不像人鬼不像鬼?
前十名都用紅筆圈了出來,旁邊歪歪扭扭寫著“獎勵”。前二十名是綠圈,“安全區(qū)”。
再往下,就是白茫茫一片待宰的羔羊了。
果然,坤哥帶著人晃悠進來的時候,臉拉得老長。
他開始點名。
那十幾個,一個個面如死灰地被叫出去,在墻角縮成一排,等著挨訓挨打。
小敏也被喊到名字,她被嚇得渾身發(fā)抖,差點站不穩(wěn)。
坤哥掃了她一眼,又看了看我們這邊另外幾個人,居然揮揮手,不耐煩地說:“你,回去站著。”
小敏愣住了,不敢相信自己耳朵。
旁邊一個打手推了她一把:“聾了?坤哥讓你回去!”
她踉蹌著退回人群,臉上還是懵的。
我心里明鏡似的——因為我們這幾個可能“懷上了”,成了“特殊資產(chǎn)”,連挨罰的“資格”都被暫時剝奪了。
不知道這算是幸運還是更大的不幸。
墊底的人處理完了,坤哥宣布了懲罰。
“下個月,你們?nèi)珕T夜班。給老子往死里干!再干不出個屁來,就不是挨頓打這么簡單了!”
一片死寂中,阿華走了出來,臉上倒是帶著點笑模樣,跟坤哥那黑臉成了鮮明對比。
他清了清嗓子,開始念前十名的名單。
“第一名,周婷!”
一個坐在前排、打扮得比一般“豬仔”稍整齊點的女人站了起來,臉上努力維持著平靜,但眼神里的光藏不住。
“業(yè)績,九百二十萬!”
阿華念出這個數(shù)字的時候,連他自己聲音都抬高了些。
工作間里響起一片低低的吸氣聲。
九百多萬!還是做中盤的!這得坑了多少人,磨了多少嘴皮子?
阿華看著周婷,點了點頭:“能力不錯。中盤做到這個數(shù),屈才了。從下個月起,調(diào)去大盤組。”
周婷眼睛瞬間亮了,連忙鞠躬:“謝謝華哥!謝謝坤哥!”
“第二名到第十名,名單在這兒,自己看。”
阿華指了指白板。
“都有獎勵。積分卡,待會發(fā)。”
他走到周婷面前,從懷里掏出一張淡金色的卡片,比我們平時用的那種灰撲撲的積分卡精致多了,邊角還鑲著條細細的金線。
“這是給你的,三萬積分。”
他把卡片遞過去。
“三萬?!”
這下連坤哥都挑眉看過來。
他扯著嘴角笑了笑,聲音不大不小地說了句:“還是華哥大氣啊。”
阿華也笑了笑,轉(zhuǎn)向所有人,聲音拔高:“都看見了吧?只要努力,只要有能力,在這兒,就有好日子過!”
想在小超市換包像樣的餅干都得摳摳搜搜。
三萬積分是什么概念?
高級食堂里自己點菜,吃飽吃好那種,撐死了兩百積分。
三萬,夠吃三四個月了!還能頓頓加肉加蛋。
小超市里,那些平常看一眼都心疼的進口零食、稍微好點的洗發(fā)水沐浴露、甚至很多人買不起的香煙,都可以敞開了換。
這煙在男的看來可是好東西,只不過太貴了。
我上次看了一眼一百積分,一根,能吃頓好菜好飯了。
而且抽煙也很麻煩,小超市只賣煙不賣打火機,買的時候只能在超市門口抽完,或者找個好說話的看守借個火。
有些煙民來這之后,被迫把煙給戒了。
新修繕好的宿舍樓里,有那么幾間“單間”。
不大,但不用六個人擠一起,有張單人的床。
新宿舍修繕后,單人間甚至有淋浴!
想什么時候沖一下就沖一下。
這在園區(qū),簡直是天堂般的享受。
她能舒舒服服過個年了。
周婷接過那張金卡,手指都有點抖。
她緊緊攥著,像是攥住了通往另一個世界的門票。
“謝謝華哥!我一定繼續(xù)努力!” 她聲音里壓不住的激動。
“嗯,”
阿華點點頭。
“另外,放你三天假。好好休息,過年期間大盤那邊,任務(wù)更重。”
三天假!不用對著電腦敲那些惡心話術(shù),不用提心吊膽怕出錯挨打,可以睡到自然醒,可以拿著積分卡去小超市“揮霍”一下,實實在在,砸得人眼暈。
接下來,阿華又給第二名到第十名發(fā)了積分卡。
數(shù)額遞減,但都算“巨款”。
林曉作為第五名,拿到了一張有“5000”積分的卡。
她接過卡,表情很平靜,只是低低說了聲“謝謝華哥”,就把卡揣進了兜里,沒多看一眼。
阿雯媽媽是第九名,拿到了一張淺藍色的“2000”積分卡。
她雙手接過,對著阿華和坤哥方向鞠了個躬,臉上沒什么大喜大悲,只是眼神比平時更沉靜了些。
阿雯站在不遠處看著媽媽,嘴角抿著,看不出是高興還是別的。
第十名是個年輕男孩,拿到“2000”積分卡時,高興得蹦起來,被旁邊的打手瞪了一眼才縮回去。
“行了,獎勵發(fā)完了。”
阿華拍拍手。
“前十的,再接再厲。中間的,”
他目光掃過我們這些中游的人,“自己掂量掂量,努努力,下次名單上說不定就有你了。墊底的……”
他冷笑一聲,沒說完,意思都懂。
人群慢慢散開,各回各位。
但氣氛完全不一樣了。
前十名那邊,隱隱有種揚眉吐氣的感覺。
中間的大多數(shù)人,臉上寫滿了羨慕、嫉妒、還有不甘。
墊底的,徹底蔫了,眼神都是灰的。
阿雯母女有了兩千積分,她們之前那種莫名的開心,是不是跟這個有關(guān)?可兩千積分雖然不少,但也不至于讓她們樂成那樣啊……
大會散了,我們回到各自的位置上。
我聽到旁邊有人低聲議論:“三萬積分啊……..媽的。”
“真豁得出去,她那個盤,聽說把人家養(yǎng)老錢都榨干了.…..”
“不然哪來的九百萬?這周婷夠狠的。”
“真踏馬不是人。”
為了眼前一點可憐的“舒適”和“安全”,多少人還是會拼了命去努力。
我們一點點被磨掉反抗的念頭,變成更馴服、更拼命為他們撈錢的工具。
這個年,注定是幾家歡喜幾家愁,不,是幾百家破碎。
我盯著日期,離除夕又近了一天。
不知道家里爸媽,這個年該怎么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