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曉帶來的醫護車的消息,沒來得及過多思考。
那天下午,窗外隱約傳來雜亂的聲響。
突然。
“救命——!!!救救我——!!!救命啊!”
一聲凄厲到變形、幾乎不似人聲的女性尖叫,從樓下空曠的操場方向傳來!
敲擊鍵盤的手指齊齊頓住,所有人都驚愕地抬起頭,面面相覷。
緊接著,那聲音更加清晰,帶著恐懼,語速極快地嘶喊:
“救命,他們在地下室做實驗!救命啊!!!”
然而,那女孩的吶喊并未持續下去。
就在她喊出“救命啊,”的尾音尚未完全消散的剎那——
“砰!!!”
一聲短促、干脆、極具穿透力的槍響,如同死神的最終判決,從樓下操場方向猛然炸開!
尖叫聲,吶喊聲,一切求救的聲音,戛然而止。
工作間里仿佛被按下了靜音鍵,連呼吸聲都停滯了。所有人僵在工位上。
那聲槍響太突然了,要知道園區里幾乎不開槍,想弄死一個人,純靠折磨。
今天這槍聲直接穿透工作樓不怎么隔音的窗戶,扎進每個人耳朵里。
緊接著就是死一樣的安靜。
房間里的人不知道發生了什么事,所有人都僵在那兒,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臉上啥表情都有,驚嚇,茫然,更多的是一種恐懼。
我下意識地往阿雯她媽那邊瞥了一眼。
她坐在離我不遠不近的工位上,背挺得筆直,手指頭死死摳著鍵盤邊兒。
她臉上倒是沒啥大表情,就是那眼神,跟被火燎了似的,飛快地往窗外操場方向瞟了一下,又快速地收回來。
這時候,阿華從他那個玻璃隔間里推門出來了,眉頭擰得跟麻花似的,一臉的不耐煩加疑惑。
他往樓下操場方向望了望,嘴里罵罵咧咧地嘀咕了句:“操,這他媽又搞什么名堂?”
聽他這口氣,好像他也不知道樓下在唱哪出。
坤哥這會兒人肯定在樓下,剛才開槍的估計就是他,或者他手底下哪個狠角色。
阿華在原地站了幾秒,然后往樓下去了。
我們這層樓鴉雀無聲,都豎著耳朵聽動靜,但除了自己砰砰的心跳,啥也聽不見。
沒過多久,阿華上來了,腳步噔噔的,比下去時候重得多。
他臉色鐵青,嘴唇抿成一條直線,路過我們這片的時候,我聽見他咬著牙,從牙縫里擠出幾個字,聲音不大,但旁邊的人都能聽得見。
“媽的……這么大的事兒……也不跟老子商量……”
這話是說給誰聽的?坤哥?還是別的什么人?
看來他們這幫管事的,也不是鐵板一塊。
阿華回了他的玻璃隔間,“砰”地一聲帶上了門。
沒過兩分鐘,樓下又傳來打手粗聲大氣的吆喝,估計是在處理“現場”。
我們這邊,監工也開始拿棍子敲桌子了:“看什么看!都他媽干活!不想吃飯了是吧!”
鍵盤聲又稀稀拉拉地響起來,沒人敢交頭接耳,但眼神碰上的時候,都能看見對方眼里的驚懼。
我心里跟揣了只瘋兔子似的,七上八下。那個女孩兒從哪兒冒出來的?
她嘴里喊的“地下室做實驗”是啥意思?
肯定跟林曉那天晚上看見的救護車有關系!
剛喊出來就被一槍撂倒?明顯是怕她說出更多要命的東西。
地下室……到底藏著什么見不得光的勾當?
那女孩兒也是個女的,她會不會……也跟我們一樣,被那“營養餐”喂著,然后……我不敢往下想,只覺得后脖頸子一陣陣發涼。
小敏下午偷偷跟我說,她開始有點惡心了,不是干嘔,是真想吐。
我自己的肚子雖然還沒啥動靜,但那份心慌,一點沒少。
這下好了,更別想吃得香睡得著了。
一閉上眼,就是白布蓋著的擔架,和操場上那聲干脆利落的槍響。
感覺自己就像砧板上的肉,不知道哪天,屠夫的刀就會以哪種方式落下來。
真怕那地下室是為我們幾個準備。
日子一天天熬,跟磨盤碾米似的,能把人最后一點精氣神都磨沒了。
我沒事兒就盯著電腦右下角的日期看,還有不到半個月就過年了。
往年這時候,家里早該有點熱乎氣兒了,和父母買年貨,包頓餃子,門口貼個倒福。
可這兒呢?屁都沒有。
死氣沉沉的,特別喪氣。
每個人臉上都蒙著一層灰,眼神空得嚇人,有的人走路還拖著腳,跟游魂似的。
但怪就怪在這兒。
在一片死水里,我居然看見了倆“活氛”的人。
阿雯和她媽。
那天在宿舍樓的公共廁所門口碰見她倆。
阿雯挽著她媽的胳膊,低著頭,倆人不知道在說啥悄悄話,嘴角都帶著笑。
不是那種假笑,也不是苦中作樂的慘笑,是那種……怎么說呢,眼角眉梢都透著一股子輕松,甚至有點小高興,像是家里有啥喜事兒似的。
看見我,阿雯趕緊收了笑,喊了聲“程程姐”。
我當時就愣住了。
這地方,有啥事兒能讓她倆樂呵成那樣?
是阿雯她媽業績又上去了?
可業績好頂多少挨兩下打,飯里多兩塊肉,至于開心成這樣?
而且,阿雯最近干活的狀態也確實不一樣了。
以前總是畏畏縮縮,生怕做錯啥,現在雖然還是小心,但眼神里多了點別的東西,有點像……有點像心里揣著個秘密,有了點底氣的樣子。
回了宿舍,我們屋還是老樣子。
小敏愁眉苦臉地摸肚子,李雨唉聲嘆氣地算著日子,那個劉芳也是蔫頭耷腦。
楚瑤那個傻子倒是安靜,坐在床上玩自己的手指頭,偶爾被我冷冷掃一眼,就嚇得縮脖子。
一屋子低氣壓,悶得人喘不過氣。
我就琢磨不明白了。
同樣是關在這不見天日的籠子里,同樣是朝不保夕,頭頂上懸著不知道是懷孕還是更可怕的刀子,為啥阿雯母女就能跟別人不一樣?
就因為母女團聚了?是,團聚是好事,可在這個鬼地方團聚,難道不是更大的悲劇嗎?
倆人一起陷在這兒,有啥可高興的?
除非……她們知道了點什么我們不知道的?或者,她們在謀劃點什么我們不敢想的?
這個念頭一冒出來,我自己都嚇了一跳。可能嗎?
阿雯她媽一個農村婦女,阿雯自己也是個膽小丫頭,能在坤哥紅姐阿華這群人精眼皮子底下搞出什么花樣?別是我想多了吧?
可她們那笑,真真切切。
算了,愛咋咋地吧,我自己這一攤子爛事還理不清呢。
我躺在那硬板床上,聽著旁邊小敏壓抑的啜泣,盯著房頂的燈,只覺得腦子跟漿糊一樣。
過年?想到過年我也想哭,眼淚在眼睛里打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