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頓了頓,眼淚無聲地滑下來。
“每次都很準的……這次,晚了三天了?!?/p>
房間里瞬間死寂。
盡管早有預料,但當真切地聽到這句話的時候,心里還是有些震驚。
“你……你確定?”
王姐聲音發干。
小敏用力點頭,嘴唇顫抖。
“我每天都記著……從來沒錯過……”
她把臉埋進膝蓋,壓抑的哭聲從臂彎里漏出來。
“姐,怎么辦,我該怎么辦,我才十九,我不想生,我媽媽還在家等我……”
最后一句哽咽徹底擊潰了防線。
王姐走過去,緊緊抱住她顫抖的肩膀,自己的眼眶也紅了。
王姐重重地嘆了口氣。
我站在原地,手腳冰涼。
小敏的恐懼,何嘗不是我們所有人的恐懼?下一個會是誰?是王姐?是我?還是另外兩個人?
日子在恐懼中挨過。
小敏的月經遲遲未來,成了懸在她頭頂第一把落下的鍘刀。
她整日魂不守舍,臉色蒼白,干活時頻頻出錯,挨了幾次訓斥后,更加沉默。
幾乎可以斷定她就是懷孕了。
同屋另一個女孩叫李雨的,她的經期也就在這幾天。
她時不時就偷偷跑廁所,回來時眼神惶惶,低聲問小敏有沒有什么特殊的“感覺”。
小敏只是搖頭,眼淚在眼眶里打轉。
一屋子人都被這無聲的恐慌籠罩著。
沒人能給出主意,任何安慰在此刻都蒼白無力。
我們只能等著,下一個不知道會輪到誰。
我自己的經期也一天天逼近。
夜里躺在床上,我能清晰地感覺到小腹傳來熟悉的、細微的脹痛——以前每次來之前都會這樣。
這感覺如今卻成了讓我開心的感覺。
我既盼著它準時到來,但又害怕那脹痛只是錯覺。
每天清晨醒來第一件事,就是心懷僥幸地檢查,然后心沉到谷底。
我們私下討論過無數次,懷孕之后會怎樣。
最樂觀的猜測是被當成“珍貴資源”特別看管起來,生下孩子后又被扔回來。
一周后,我最后那點僥幸也破滅了。
該來的日子過了兩天,依舊毫無動靜。
小腹那點熟悉的脹痛早已消失無蹤。
我躲在廁所隔間里,背靠著冰涼骯臟的隔板,感覺全身的力氣都被抽空了。
不用再懷疑,不用再祈禱。
那把鍘刀,終究還是落到了我頭上。
回到宿舍,我沒說話,但我的臉色說明了一切。
小敏看著我,嘴唇動了動,最終只是把頭埋得更低。
李雨的眼圈瞬間紅了,她自己的期限就在明天。
一時間,房間里只剩下壓抑的呼吸聲。
三個可能已經“中招”的人,被無形的繩索捆在一起,拖向同一個未知的深淵。
打破這片死寂的是王姐。
她剛從廁所回來,臉上帶著一種如釋重負的、幾乎可以稱為輕松的神情。
她走到自己床邊,動作都比平時輕快了些。
然而,當她抬起頭,看到我們三張灰敗絕望的臉時,那點輕松瞬間凍結,變成了尷尬和不知所措。
“我……我那個來了?!?/p>
她小聲說,像是在陳述,又像是在解釋。
我們都沒接話。
李雨吸了吸鼻子,把頭扭向一邊。
另外一個微胖女人劉芳,回來之后就躺著睡覺,不參與我們的討論。
王姐張了張嘴,想說什么,最終只是嘆了口氣,默默坐下。
她臉上沒了剛才那點喜色,反而添了幾分沉重和負罪感。
在這個人人自危的環境里,連“安全”都成了一種奢侈,甚至帶來某種微妙的孤立。
人的悲喜,在這一刻徹底割裂。
王姐的應該很開心,但是屋內的氣氛被我們的絕望所籠罩。
現在,我們所有人的認知都無比清晰且一致:在這里,懷孕,絕對不是什么“好事”。
小敏開始時不時干嘔,尤其是在聞到食堂油膩氣味的時候。
她極力忍著,臉憋得通紅。
我和李雨心照不宣地幫她遮擋打手的視線,遞水,拍背。
我們成了拴在一條繩上的螞蚱,恐懼將我們緊緊捆綁在一起,也讓我們對彼此的狀態異常敏感。
王姐不再輕易表露情緒,只是干活更賣力,眼神里多了幾分審視和警惕。
她依舊每天去領那份“特供營養餐”,不吃白不吃。
飯菜依舊“豐盛”,魚、肉、蛋、奶,變著花樣。
這些菜只有王姐吃的下去,她知道自己沒事了,食欲比之前還好,吃的比之前還多。
在好吃的肉,我吃到嘴里也不覺得香了。
喂養著體內那個可能存在的、我們極度抗拒的“東西”?
日子還在熬。
特殊營養餐的最后一天,午飯的餐盤剛收走沒多久。
兩個面生的打手站在門口,語氣硬邦邦:“你們五個,坤哥叫。趕緊的?!?/p>
我們互相看了一眼,從彼此眼中看到了同樣的恐懼。
小敏的臉色比餐盤還白,手指死死揪著衣角。
李雨深吸了一口氣,試圖挺直脊背,卻止不住微微顫抖。
王姐還算鎮定,但眼神也沉得嚇人。
我抿了抿干裂的嘴唇,跟在她們身后,走出了這個暫時的、自欺欺人的避風港。
坤哥沒在他的“豪華”辦公室,而是在工作樓一樓一個堆放雜物的隔間里見的我們。
這里更隱蔽,也更讓我們感到不安。
他坐在一張破舊的辦公桌后面,嘴里叼著煙,煙霧繚繞中,那雙眼睛像探照燈一樣在我們五個身上來回掃視,像評估牲口。
沒有寒暄,沒有鋪墊,他開門見山,單刀直入:
“這個月,事兒來了沒有?” 他的聲音不高,卻像一塊冰砸在地上。
空氣瞬間凝固。
我們都知道他問的是什么。
小敏的身體晃了一下,李雨把頭垂得更低。
王姐抬起眼,看了坤哥一下,又迅速移開。
我感覺到自己的心跳在耳邊咚咚作響。
沉默了幾秒,坤哥不耐煩地用指節敲了敲桌面:“啞巴了?問你們話呢!”
王姐第一個開口,聲音還算平穩:“我……我來了?!?/p>
坤哥的目光落在她的褲子上。
她飛快地補充了一句,“剛完?!?/p>
坤哥移動目光在她臉上停留了兩秒,似乎想確認她有沒有撒謊。
然后隨意地揮了揮手:“行了,沒你事了,回去干活吧。”
王姐如蒙大赦,但又不敢表現得太明顯,只是低著頭,快速轉身離開了隔間。
門在她身后關上,發出一聲輕響,卻像在我們剩下四個人心里關上了一道沉重的閘門。
坤哥的視線重新落回我們身上,挨個點名:“你呢?你呢?……還有你?”
小敏的聲音細若游絲:“沒……沒有?!?/p>
李雨也跟著搖頭,聲音發澀:“我也……沒有?!?/p>
旁邊的劉芳也搖了搖頭。
輪到我了。
喉嚨干得發疼,我聽見自己用同樣干巴巴的聲音回答:“沒有?!?/p>
坤哥聽完,臉上沒什么意外的表情,仿佛早已知曉答案。
他靠在椅背上,吐出一個煙圈。
“嗯?!?/p>
他從鼻腔里哼了一聲,對旁邊候著的打手吩咐。
“她們四個的特殊餐,再續一個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