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然來了,那就別想出去了。跟著在這兒‘工作’吧。”
坤哥挑了挑眉,目光在阿雯媽媽那明顯與周圍年輕“豬仔”格格不入的年紀和氣質上掃過。
“這么大年紀,整得明白嗎?別到時候屁用沒有,還浪費糧食。”
阿華無所謂地聳聳肩:“試著學學唄。學不會,總有別的用處。總能干點啥。再說了,”
他意有所指地看了一眼阿雯,“有她女兒在,說不定‘學習’動力更足點。”
這話里的暗示讓阿雯又顫抖了一下,把母親抱得更緊。
坤哥似乎覺得這個方案省事,也還算“物盡其用”,便點了點頭,一錘定音。
“行吧。那就先這樣。”
他揮揮手,像趕走兩只蒼蠅,“帶下去,安排個地方,讓‘老人’帶帶規矩。趕緊的,別耽誤開工。”
打手立刻上前,不由分說地將還緊緊抱在一起的母女分開。
阿雯哭著不肯松手,被強行拽開。
阿雯媽媽也被另一個打手拉走,她一邊被拖著走,一邊回頭不斷喊著:“雯雯!雯雯別怕!媽媽在!媽媽在這兒陪你!”
因為媽媽被帶到最后一排的空位置,和那個新來的女孩坐在一起。
房間里恢復了安靜,只剩下鍵盤的聲音。
坤哥重新點起一支煙,按下了電腦的播放鍵,光影重新在他臉上晃動。阿華也轉身離開了。
園區里多了一對特殊的苦命人。
阿雯媽坐在一臺舊電腦前。
打手站在旁邊翹起腿,盯著她,伸出兩根手指捻了捻,意思不言而喻。
“還有卡里錢,剩下的,都交出來。”
阿雯媽媽身體僵了一下,稍微遲疑。
她默默地從懷里摸出一個有些舊的小布包,一張磨損的銀行卡。
昨天被抓進來的時候身上的現金都被拿走了,現在只有這張卡里還有一些。
她手指有些顫抖。
在打手遞過來的POS機上刷卡。
很快,坤哥放在桌上的手機震動了一下,他瞥了一眼屏幕。
“六萬。”
阿雯媽媽的聲音干澀,帶著疲憊。
“真的只有這么多了。家里是農村的,本來就不富裕。”
“找雯雯這一年,托人、打聽、路費……早掏空了。這次來,打聽這邊的消息,又……”
她沒說完,只是低下頭,看著自己粗糙皸裂的手指。
坤哥朝著這邊走過來。
他挑了挑眉,看著那不算多的數字,咂了下嘴。
“就這么點?”
語氣里倒沒有太多意外,似乎早料到這女人已被榨得差不多了。
阿雯媽媽沒再辯解,只是沉默地站著。
坤哥打量了她幾秒,大概覺得這女人還算“識相”,痛快交了底,也沒哭哭啼啼討價還價。
他不再糾纏這點“小錢”,幾萬塊對他來說不過是順手刮下的油星子。
他點了點頭,從鼻腔里“嗯”了一聲,算是認可了這個“上繳”數額。
隨即,他揮揮手,對旁邊的打手吩咐。
“找個人,‘教教’她,好好學。”
“放心吧,坤哥。”
阿雯媽媽的到來引起的短暫波瀾,又很快安靜下來。
誰來了就來了,誰走了就走了,誰今天挨打了,同情過后似乎對我們沒有太大影響。
大家還是你忙你的,我忙我的。
出乎很多人意料的是,這個看起來老實巴交、甚至有些瑟縮的農村婦女,在“工作”上的適應力非常快。
也許是為了保護女兒,也許是被逼到絕境后爆發的某種求生本能,她學得比我們這些年輕人都快。
“真是……人不可貌相。”
一次下工路上,王姐看著走在前面、正低聲和看守說著什么的阿雯媽媽,語氣復雜地嘟囔了一句。
我沒說話,只是搖了搖頭。
小敏緊緊挨著我,小聲道:“她好像……不那么怕了。”
不是不怕了,我心想,是把所有的恐懼都用來當武器了。
畢竟她有女兒要保護。
阿雯不知道她是開心還是不開心。
母親不僅奇跡般地出現在身邊,似乎還獲得了某種暫時的“安全”——業績好的人,挨打挨餓的風險總要小些。
但是這里又是地獄,她自己跳進來就算了,現在還連累了她媽媽。
那既然來了,也沒辦法出去,她開始小心翼翼地嘗試爭取更多。
那天午休,她鼓起勇氣,趁阿華巡視時,攔住了他。
“華……華哥,”
她聲音很小,手指緊張地絞著衣角,“我……我能求您件事嗎?”
阿華停下腳步,低頭看她,臉上沒什么表情:“說。”
“我……我想跟我媽住一個屋。就個換宿舍。”
阿雯語速很快,像是怕被打斷。
“我保證,絕對不會影響工作,也不會給您添麻煩!就是……晚上能說說話。”
她眼圈紅了,帶著哀求。
我們遠遠看著,心里都清楚她為什么找阿華。
蛇爺不在,坤哥暴戾,只有阿華,還算講道理,比坤哥有人性。
在這地獄里,這點稀薄的“人性”就成了唯一的救命稻草。
阿華聽完,沒立刻回答,目光在阿雯寫滿期盼的臉上停留了兩秒,又掃了一眼不遠處假裝沒看見這邊的阿雯媽媽。
他“嗯”了一聲,聲音平淡:“行。晚上我讓人安排。”
就這么簡單。
一句話的事。
對阿華來說,這確實只是微不足道的小事,甚至可能都沒往心里去。
但對我們而言,卻是難得的、幾乎算得上“溫情”的畫面。
那天晚上,阿雯就抱著她單薄的鋪蓋,歡天喜地地搬到了她媽媽那間宿舍。
門關上前,我聽到她帶著哭腔的笑:“媽,以后我天天都能看見你了。”
那一刻,我心里有點發酸,但更多是被沉重的現實壓得喘不過氣。
她們的團聚,是絕望深淵里一點微弱的光,卻照不亮我們腳下的泥沼。
回到我們五個人的宿舍,氣氛比往常更壓抑。
王姐靠墻坐著。
小敏則蜷縮在床角,抱著膝蓋,臉色比紙還白。
沒有人說話。
白天的高強度“工作”,夜晚的恐懼,對未來的茫然,還有身體里可能正在孕育的、可怕的“東西”……
所有這一切,像一塊巨石壓在胸口。
打破沉默的是小敏。
她忽然抬起頭,聲音輕得像蚊子哼,卻在寂靜的房間里格外清晰:
“我……我這個月……沒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