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的話沒說完，就被一陣拳打腳踢和悶哼聲打斷。

房間不隔音，外面的我們聽得清清楚楚。

每一聲擊打，都讓我們的心臟跟著緊縮。

沒有人出聲，連呼吸都放輕了，只有恐懼在無聲蔓延。

里面的毆打和逼問持續(xù)了好幾分鐘。

“給臉不要臉，說不說。”

起初男人還在硬扛，發(fā)出痛苦的悶哼和含糊的咒罵。

但漸漸地，聲音弱了下去。

“……別打了……我說……我說……”

最終，是男人帶著哭腔、氣若游絲的屈服聲。

一陣操作的聲音后，里面負責的男人似乎滿意了，提高了聲音對外面報了個額度，比很多人都高，有七萬。

男人被兩個打手像拖死豬一樣從里面拖了出來，扔在板房外的空地上。

他的臉上一點傷都沒有，但是受傷的胳膊以更不自然的角度彎曲著，蜷縮在地上抽搐，發(fā)出痛苦的呻吟。

剛才的硬氣蕩然無存，只剩下瀕死般的脆弱和絕望。

一個打手拎著一桶臟水，嘩啦一聲潑在他身上，既是清洗血跡，也是羞辱和警告。

誰要是不配合就是挨打，挨打過后還是要配合。

“拖一邊去，別擋道！”

打手罵罵咧咧。

這一幕，像最后一根稻草，壓垮了所有人殘存的僥幸。

錢，就算“借”出來了，也根本到不了我們手上。

他們早就掌握了一切——身份證、銀行卡、甚至驗證碼。

所謂的“貸款”，只是一個形式，一個用我們的信用和未來，為他們的損失買單的過場。

我們簽下的每一個字，錄下的每一段視頻，都是在給自己的脖子上套枷鎖，而鑰匙，永遠掌握在他們手里。

那個女孩低下頭，無聲地哭泣起來。

更多的人眼神徹底黯淡下去，變成了死灰一片。

林曉悄悄握住我冰涼的手，她的手指也在微微顫抖。

我們看著地上那個因為試圖守護一個根本不可能守護的“密碼”而被打得半死的男人，又看看那棟冒著殘煙的、需要我們“貸款”來修繕的宿舍樓。

昨夜的火，燒毀了牢籠的一部分。

但今天，一場更冰冷、更無形、綁定著我們未來乃至家庭的經(jīng)濟之火，已經(jīng)被點燃。

而我們，正在親手，一點一點，把自己埋進去。

剛剛經(jīng)歷完“被貸款”的流程，看著地上那個因反抗而被揍得奄奄一息的男人，我們已背在身上的債務(wù)，所有人都像被抽走了最后一絲活氣。

悔恨、恐懼、絕望，還有對未來的茫然，像冰冷的淤泥，一層層糊在心上，堵得人喘不過氣。

我靠在斑駁的墻邊，指甲無意識地摳著粗糙的水泥墻面。

看著大家灰敗的臉，心里那點因為報復(fù)楚瑤而產(chǎn)生的扭曲快感早已煙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更深的懊悔和自責。

如果不是我和林曉點了那把火……是不是就不會有后面這些事？

不會死那么多人，不會鬧到蛇爺回來，更不會……有現(xiàn)在這莫名其妙的貸款，把所有人都拖進更深的經(jīng)濟泥潭？

可這念頭剛冒出來，又被另一種聲音壓下去。

不反抗，難道就心甘情愿爛在這里嗎？

矛盾的情緒撕扯著，讓人煩躁。

秦鑫蹲在離我不遠的地方，頭埋在兩個膝蓋之間，手指狠狠插進頭發(fā)里。

他比我們更煩躁，更不安。

我能猜到他在想什么——他私下聯(lián)絡(luò)、鼓動了不少人，原本指望著一場混亂能打開缺口，甚至可能還幻想過自己成為帶頭沖出去的那個“英雄”。

結(jié)果呢？門紋絲不動，死傷慘重，他自己還差點在剛才的房間對峙中被指認為“主謀”。

計劃徹底失敗，還惹了一身腥，現(xiàn)在又被這貸款的事搞得人人自危，大家都記得他最初的“號召”？

他就像個點著了火藥桶卻發(fā)現(xiàn)自己也被困在爆炸中心的倒霉蛋，只剩下后怕和惶恐不安。

如果這時候有人出來指認他，那就完了。

那只能暗自祈禱，這群人不會出賣他，如果有人站出來，坤哥順著這條線往下查那么所有人都得跟著遭殃。

這次的計劃可不止兩三個人，最少有二十人。

就在這死一般的寂靜和各自翻騰的愁緒中，樓下突然傳來一陣不同尋常的騷動！

起初是隱約的、雜亂的奔跑聲和呵斥聲。

緊接著，有人用變了調(diào)的聲音高喊了一句什么，距離有點遠，聽不真切，但那個尖銳的尾音刺破了沉悶的空氣。

我們這層樓上的人都不由自主地往下看，互相交換著驚疑不定的眼神。

又出什么事了？

還沒等我們猜測，樓梯口就傳來“噔噔噔”急促上樓的腳步聲。

一個打手慌慌張張地沖了上來，他跑得滿頭大汗，臉色發(fā)白，連帽子都歪了，完全沒了平時狐假虎威的鎮(zhèn)定。

他眼睛焦急地掃了一圈，直奔站在窗邊陰沉著臉抽煙的坤哥。

“坤……坤哥！出事了！”

打手沖到坤哥面前，氣都沒喘勻。

坤哥正為蛇爺?shù)挠?xùn)斥和修繕、貸款的爛事心煩，見他這副模樣，眉頭擰成一個疙瘩，不耐煩地罵道。

“媽的，鬼叫什么？又怎么了？”

“有……有人跑了！”

打手壓低聲音，但語氣里的驚慌藏不住。

“什么？！”

坤哥夾著煙的手指一頓，眼神瞬間銳利如刀。

“說清楚！誰跑了？怎么跑的？！”

打手咽了口唾沫，語速飛快地匯報。

“是早上清理宿舍樓垃圾的！早上不是把燒毀的破爛都扔出去么。”

老陳就照常把車開出去，準備倒到后面的大垃圾場去……”

坤哥的呼吸粗重起來，眼神越來越冷。

“結(jié)果車剛開出去沒多遠。，”打手聲音發(fā)顫。

“就從車斗的垃圾堆里，突然鉆出來兩個人！跳下車就想往外跑！”

“操！”

坤哥狠狠罵了一句，把煙頭摔在地上，用腳碾得粉碎，“然后呢？！抓回來沒有？！”

“一個……一個跳下來的時候，好像摔到了，抱著腿跑不動，被老陳當場按住了。”

打手繼續(xù)說，“另一個跑得快，沒，沒抓回來。”

坤哥聽完，臉色已經(jīng)不是難看可以形容了，那是一種混合了暴怒、后怕和極度恥辱的猙獰。

他剛在蛇爺面前保證“看緊點”，轉(zhuǎn)眼就出了逃跑事件，還是用這么……

這么低級又差點成功的方式！垃圾車！他們居然能想到藏在垃圾車里！

“人呢？！”坤哥從牙縫里擠出兩個字。

“在……在樓下，被兄弟們看著呢。那個摔壞腿的，叫得挺慘，估計腿斷了。”

打手小心翼翼地回答。

坤哥胸膛劇烈起伏了幾下，猛地轉(zhuǎn)身，對著板房門口和樓梯附近的其他打手吼道。

“下去看看！”他又指著來報信的打手，“你！去把開垃圾車的老陳給我叫來！媽的，眼睛長屁股上了？裝沒裝人都不知道？！”

“是！坤哥！”

打手們轟然應(yīng)聲，連滾帶爬地往下跑。

坤哥自己也大步流星地往樓梯口走去，走到一半，又突然停住，回頭，那毒蛇一樣的目光掃過我們這群正伸長脖子、忐忑不安聽著動靜的“豬仔”，每一個字都像冰雹砸下來：

“都他媽老實點，你們還敢跑，一會都給老子等著。”

說完，他才帶著一身駭人的戾氣，咚咚咚地下樓去了。

留下我們這群人，心臟怦怦直跳。

有人眼底或許閃過一絲對兩人膽量的佩服和惋惜。

但更多的，是更深的恐懼。

坤哥正在氣頭上，這逃跑事件無疑是在火上澆油。他會怎么處置那兩個人？又會怎么“算總賬”？